摘要:人潮从狭窄的门厅涌出,黑伞接连绽开。他站在廊檐下点烟,火苗在潮湿的风里晃了三次才稳。转身时撞见她的目光——隔着两米,她正把围巾往头上裹,动作停顿半秒。
雨夜,电影资料馆散场。
人潮从狭窄的门厅涌出,黑伞接连绽开。他站在廊檐下点烟,火苗在潮湿的风里晃了三次才稳。转身时撞见她的目光——隔着两米,她正把围巾往头上裹,动作停顿半秒。
票根还在吗?
可能和爆米花袋子一起扔了。
我记得最后那场戏,灯塔的光扫过海面时,有十三秒。
是十二秒。你多数了一秒。
伞柄相碰,又分开。有人挤过他们中间,带起一股潮湿的羊毛呢气味。
你的剧本呢?那个灯塔看守的故事。
早不写了。
我去年在旧书店见过同名小说。作者不是你。
知道。是我卖给影视公司的梗概,他们找人重写了。
雨帘在霓虹灯下泛起紫红色的雾。出租车排队等候,尾灯在水洼里拉成流动的红色虚线。
为什么卖?
缺钱。而且你走了,我一个人写不完。
那个结局……我们吵过很多次。
你说该让两个人见面,我说该让灯塔倒塌。
她摸出手机看时间,屏幕光映亮下巴的弧度。和七年前区别不大,只是更瘦了些。
小说里他们见面了。
看了。写得俗气。
电影公司找过我,想买另一个版本。
哪个?
灯塔倒塌那个。
她抬起头。雨水顺着铁皮檐沟落下,在两人之间织成透明的帘幕。
你卖了?
没有。版权还在我手里。
为什么?
不知道。可能想等更好的价码。
叫的车到了,亮着空车牌。他没动,她也没动。雨声填充了所有沉默的缝隙。
其实我续写过。
什么时候?
很多个失眠的晚上。写他们怎么修灯塔,怎么在暴风雨里对喊,怎么发现日志本被海水泡烂了。
然后呢?
然后天亮了,我就删掉。
出租车司机按了声喇叭。他朝那边摆摆手,车开走了。
我也写过。
你?
让他们见面。在旋转平台上,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。一个人说“原来是你”,另一个人说“一直是我”。然后接吻,背后是正在熄灭的灯。
烂俗。
但诚实。
她笑了,白气呵出来,很快散在雨里。
诚实的东西都烂俗。
比如?
比如我还留着所有修改稿。比如我今晚是看见排片表才来的。比如我刚才数了,灯塔光扫过海面,确实是十三秒。
伞沿的水珠串成线,落在两人之间的水洼里。涟漪互相吞没。
要喝杯东西吗?
不了。明早要赶稿。
还是写影评?
嗯。今晚这部,三星半。
她从包里抽出折叠伞,啪一声撑开。黑色伞面朝他的方向倾斜片刻。
那个剧本,
嗯?
别卖。
好。
伞移开,她走进雨里。走到第三盏路灯下时,他喊了声什么。雨声太大,她可能没听见,也可能听见了但没回头。她的背影沿着湿亮的街道渐渐变小,最终和夜色融成一团模糊的灰。
他重新点烟,发现第一根还没熄,在积水里泛着微弱的红光。弯腰捡起时,看见自己映在水中的脸被涟漪打碎,又拼凑起来。
手机震动,是编剧群里在讨论刚看的电影。他打字:灯塔光应该是十二秒。发送。然后退出群聊,找到那个加密文件夹。
里面躺着十七个版本。从“两个看守相遇”到“灯塔在黎明前倒塌”,时间跨度七年。最新文档的修改日期是今晚,散场前。
他点开,光标停在最后一行:
“他们在各自的日志本里写同一句话:‘海螺不会来了。’然后继续错开班次,继续交换干燥的野花和光滑的鹅卵石。灯塔每三十秒旋转一次,光柱切开浓雾与夜空。那光足够亮,足够久,久到让所有等待看起来都像有了意义。”
他关掉文档。没保存。
雨还在下。远处真正的城市灯光在江面上摇晃,像一片不会倒塌的、散落人间的星群。
来源:在花丛陶醉呼吸花香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