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要:整个牡丹江地区都洋溢着一种近乎沸腾的喜悦。剿匪部队的大英雄杨子荣打虎上山,配合主力部队一举端掉了百年匪患威虎山,活捉了那个在当地能止小儿夜啼的大土匪头子——座山雕。报纸上、广播里,到处都在传颂着这场传奇般的胜利。人们拆下封堵窗户的木板,小心翼翼地推开尘封的大门
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,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,仅用于叙事呈现,请知悉
人人都说抓了座山雕,威虎山就太平了。
可他们不知道,这老贼最毒、最不是人的罪恶,根本没写在功劳簿上。
这事儿,是从一个叫林生的“哑巴”猎户身上揭开的。
解放军从雪窝子里把他刨出来时,他就像个丢了魂的木头人,直到看见一只小小的骨雕,竟吓得用头撞墙。
紧接着,一个被俘的老土匪宁可上吊自尽,也不敢提这桩秘密,只在墙上留下一个诡异的符号。
就是这个符号,逼得林生彻底崩溃,嘶吼出了座山雕惨绝人寰的魔鬼游戏。
一九四七年初冬,东三省的寒风刮在人脸上,像是一把掺着冰碴子的刀子。
整个牡丹江地区都洋溢着一种近乎沸腾的喜悦。剿匪部队的大英雄杨子荣打虎上山,配合主力部队一举端掉了百年匪患威虎山,活捉了那个在当地能止小儿夜啼的大土匪头子——座山雕。
报纸上、广播里,到处都在传颂着这场传奇般的胜利。人们拆下封堵窗户的木板,小心翼翼地推开尘封的大门,久违的安宁似乎正随着漫天飞舞的雪花,重新降临到这片饱受摧残的黑土地上。
胜利的阳光普照大地,但总有一些阴暗的角落是阳光永远照不进去的。
一支隶属于民主联军小分队的战士们,正在执行最后的清剿任务。他们的任务,就是像篦子一样,把威虎山周边那些可能藏匿残匪的深山老林再过一遍,确保不留下任何死灰复燃的火种。
带队的是三十多岁的王政委,一个戴着眼镜、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干部,可他那双镜片后的眼睛,却比雪地里的鹰还要锐利。
这天,队伍摸进了一处几乎被大雪完全掩埋的山坳。一个眼尖的战士发现,一堆看似寻常的雪包下,竟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、不属于自然的黑气。
“政委,你看那儿!”
战士们立刻警惕起来,呈战斗队形散开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个雪包。扒开厚厚的积雪和伪装用的枯枝,一个黑乎乎的洞口露了出来,是个地窨子,东北林区最常见的那种半地下式的窝棚。一股潮湿、腐败的霉味混杂着说不清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“里面的人听着,我们是民主联军,缴枪不杀!”一个战士扯着嗓子喊道。
地窨子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寒风灌进去时发出的“呜呜”声。
等了几分钟,依旧毫无动静。王政委做了个手势,两个胆大的战士猫着腰,端着枪就摸了进去。很快,他们就架着一个人出来了。那根本不像个人,更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。
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,身上只裹着一件破烂得看不出原色的羊皮袄,赤着一双冻得发紫的脚,踩在雪地里却仿佛毫无知觉。他的头发像一团乱草,脸上、手上全是黑色的污垢,只有一双眼睛,大得有些吓人,瞳孔里却空洞洞的,没有任何神采,像两口被冰封住的深井。
“政委,就他一个,没武器,看样子是附近跑山的老百姓,被土匪给吓傻了。”一个战士汇报道。
王政委走到那年轻人面前,放缓了声音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:“老乡,别怕,我们是自己人。你叫什么名字?是哪个村的?”
年轻人毫无反应,只是呆呆地站着,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,然后融化,顺着脸颊滑下,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。
战士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。
“唉,又一个被土匪害的,看这模样,八成是吓破了胆。”
“八成是个哑巴,得了,带回去再说吧。”
他们把他带回了设在山下一个小村公所的临时驻地。屋里烧着火炕,暖意融融,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。战士们给他找来了干净的棉衣换上,又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高粱米饭炖白菜猪肉。
年轻人只是机械地被摆布着,换衣服,吃饭,整个过程像个木偶。他吃饭的速度很快,像是饿了很久的野兽,可他的眼睛,始终没有去看任何人,也没有去看那碗香喷喷的饭菜,依旧是空洞地望着某一个虚无的点。
夜深了,战士们大多都已入睡,鼾声此起彼伏。负责看护这个年轻人的小战士也靠在墙边打起了瞌睡。王政委却毫无睡意,他披着大衣,坐在炕边,就着昏黄的油灯光,静静地观察着这个被他们救回来的“哑巴”。
他叫什么?他经历了什么?为什么他的恐惧如此深沉,深沉到连求生的本能都几乎被磨灭了?王政委的直觉告诉他,这个年轻人身上,藏着比一两个残匪更重要的秘密。座山雕的罪恶,或许远不止报纸上写的那些烧杀抢掠。
突然,睡在炕角的年轻人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,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。他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,四肢在被褥下无意识地抽搐着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他紧闭着双眼,嘴里发出了含混不清的梦呓。
王政委立刻凑了过去,想要拍醒他。
就在这时,年轻人猛地睁开眼睛,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、凄厉至极的尖叫!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,让整个屋子里的战士们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。
他蜷缩在炕角,双手死死地抱着头,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反复地、无意识地念叨着一个字。
“换……换……换……”
那个字的发音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王政委的心上。交换?交换什么?
一个年轻的战士被这场景吓了一跳,但还是壮着胆子倒了碗热水递过去,笨拙地安慰道:“老乡,你哆嗦啥?这屋里烧着火炕,暖和着呢。”
年轻人下意识地接过碗,可他的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,滚烫的热水洒了大半在炕上,发出“刺啦”一声。他像是被这声音惊着了,猛地抬头,空洞的眼神望向窗外那片被月光映成惨白色的茫茫雪山,声音嘶哑得像是被最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:
“我……我不是冷……我是怕……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,“你们不知道,你们抓走的只是座山雕的肉身,可他的魂……他的规矩,还镇在这片林子里,那比鬼还吓人……”
这句话,让屋子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。
第二天,一个负责清洗的战士在年轻人换下的那件破烂羊皮袄的夹层里,翻出了一个用桦树皮精心包裹着的小东西。那东西很硬,被包了里三层外三层。战士好奇地打开,发现是一只用兽骨雕刻的小鸟,只有拇指大小,雕工很粗糙,看得出是出自生手,但这只骨雕却被摩挲得油光发亮,显然是常年贴身携带,被人用体温和皮肤盘养出来的。
王政委觉得这或许是个突破口。他拿着那只骨雕小鸟,走到了正坐在炕头发呆的年轻人面前,把东西递了过去。
“老乡,这是你的吧?”
年轻人缓缓地低下头,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王政委掌心那只白色骨鸟的瞬间,他整个身体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!
他的眼神瞬间凝固,那空洞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!恐惧、痛苦、憎恨、悔恨……无数种复杂到无法形容的情绪在他眼中炸开,仿佛这只小小的骨鸟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。
“啊——!”
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,一把将骨雕打飞出去。那只小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紧接着,他疯了似的用头去撞身后的土墙,发出“咚、咚、咚”的闷响,仿佛只有这种剧烈的疼痛才能让他从某种巨大的恐惧中挣脱出来。
战士们赶紧冲上去拉住他。在混乱的撕扯中,这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,嘴里终于挤出了几个虽然断断续续,却无比清晰、让人毛骨悚然的字:
“爹……别看我……别选我……”
02
“爹……别看我……别选我……”
这几个字像楔子一样,死死地钉进了王政委的心里。这里面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,有父亲,有选择,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、想要逃避的恐惧。
林生——这是后来王政委从小分队一个本地籍战士那里问来的名字,这个被救回来的年轻人叫林生。
强行逼问显然是行不通的,林生的精神状态就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,任何一点外力都可能让它彻底崩断。王政委决定改变策略,他让战士们不要再去打扰林生,只是保证他吃饱穿暖。他自己则亲自带了几个人,揣上两包烟叶,去了山下那个唯一还没被土匪祸害光的村子——靠山屯,去打听林生的身世。
靠山屯的村民们对穿着军装的解放军充满了感激和亲近,可当王政委一提到“林生”这个名字,尤其是和他家一年前的遭遇联系起来时,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,那是一种混合了同情、惋惜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恐惧和回避。
“王干部,你问林家那小子啊……唉,可惜了,多好的一个后生。”村里的老村长吧嗒着烟袋,重重地叹了口气,“他爹,叫林满仓,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最好的木匠。那手艺,绝了!人也仗义,谁家有事吱一声,从来不含糊。他娘,是个勤快和善的女人,纳的鞋底又密实又好看。林生呢,打小就跟着他爹在山里转,是天生的好猎手,十七八岁就能自个儿打狍子了。家里还有个小闺女,叫杏儿,长得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,机灵得很。”
老村长描绘的,是一个再普通不过,却又幸福美满的山林人家。
“那后来……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王政委追问道。
老村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,他下意识地朝屋外望了望,仿佛那些杀千刀的土匪还在山里盯着他们。他压低了声音,几乎是用气声在说:“一年前,也是这么个大雪天。威虎山上的‘八大金刚’之一,那个挨千刀的‘炮头’,带人下了山。说是山上的聚义厅年久失修,要‘请’林木匠上山去修缮。”
“林大哥那可是个硬骨头,当场就给拒了,说‘我这双手是给乡亲们盖房打柜的,不给土匪窝添砖加瓦’。那帮畜生……当场就……就打断了林大哥的一条腿!”
说到这里,老村长的眼睛红了。周围的村民也都低下了头,气氛压抑得可怕。
就在那一晚,林生家的灯火,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。有人说,他们一家都被土匪抓上山了;也有人说,当场就被杀了。谁也不敢去看,谁也不敢去问。自那以后,林生就失踪了,大家都以为他早就死在了哪个雪窝子里。
夜里,王政委躺在炕上,脑海里反复回想着村民们的话,以及林生那双惊恐的眼睛。他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。
而此刻,躺在另一头土炕上的林生,也同样没有睡着。
白天的骨雕小鸟,像一把钥匙,捅开了一段他刻意用冰雪封存的记忆。那些画面,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翻涌、闪现。
那是一个温暖的夜晚,和他被发现时的地窨子截然不同。家里的土炕烧得暖烘烘的,昏黄的豆油灯下,父亲林满仓正握着他的手,教他用一块野猪的腿骨刻东西。
“爹,刻个啥好?”那时候的林生,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和兴奋。
“就刻个报春的鸟儿吧,”父亲粗糙的大手摩挲着他的头,声音浑厚而温暖,“等开春了,鸟儿一叫,山上的雪就该化了,你娘的头疼病就能好些,你也能上山给杏儿打兔子了。”
灶台边,母亲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往锅里贴着玉米饼子,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屋。七岁的妹妹杏儿,像个小尾巴一样缠着林生,把小脸蛋贴在他的背上取暖,奶声奶气地问:“哥,明天能打到兔子吗?我想戴个兔皮帽子。”
“能!哥保证给你打个最大最肥的!”林生拍着胸脯,把刚刻好的、还有些粗糙的骨鸟递给妹妹看。
那是他记忆里,最温暖,也是最后的画面。
紧接着,画面被一声巨响撕裂!
门被踹开了,冰冷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灌了进来,吹灭了那盏温暖的豆油灯。几个黑影闯了进来,带着一身的匪气和酒气。
“林满仓,跟我们走一趟!”为首的那个土匪,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,正是“炮头”。
然后,就是父亲的怒吼,母亲的哭喊,妹妹的尖叫。再然后,是那声令人牙酸的、骨头断裂的脆响……
林生的记忆到这里,就变成了一片血红色的、混乱的漩涡。他能记起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,能记起母亲死死抱着妹妹的背影,能记起自己被那股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心脏,连呼吸都忘了。
可是,再往后呢?
再往后发生了什么?
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?
这个问题像一条毒蛇,盘踞在他的脑海里,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的灵魂。他不敢去想,因为他隐约感觉到,那段被遗忘的记忆里,藏着比死亡更可怕,比屈辱更沉重的东西。那是一块已经和他血肉长在一起的、腐烂的伤疤,只要轻轻一碰,就会让他万劫不复。
王政委在和村民的交谈中,还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。当村民们提到座山雕和他的“八大金刚”时,除了滔天的恨意,更多的,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。那不是对普通杀人犯的恐惧,而是一种类似于对某种邪神、某种禁忌的畏惧。
他注意到,好几个村民在说起土匪抓人的事时,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自家正在炕上玩耍的孩子,然后立刻闭上嘴,眼神躲闪,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。仿佛多说一句,就会招来什么不祥的灾祸。
这种诡异的集体反应,让王政委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。威虎山,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规矩?
03
为了撬开这个坚固的秘密,王政委决定从被俘的土匪身上寻找突破口。
他提审了一个叫“老锅底”的土匪。这家伙是座山雕身边的一个老人儿了,虽然不是“八大金刚”那种核心人物,但跟在座山雕身边十几年,对山上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审讯室设在一个临时的仓房里,很简陋。老锅底被两个战士押进来,五花大绑地按在一张板凳上。这家伙四十来岁,一脸的横肉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“滚刀肉”的蛮横。
“姓名?”
“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威虎山老锅底!”他梗着脖子,一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架势。
“我们问的是你的本名。”王政委的语气很平静。
“早就忘了!进了威虎山,就只有绰号!”
接下来的审讯,老锅底对那些烧杀抢掠、奸淫妇女的罪行供认不讳,甚至还带着几分炫耀。他洋洋得意地讲述座山雕如何凭借“一张联络图,一套黑话”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围剿,吹嘘他们如何利用地形戏耍官军,甚至夸口说,他们比当年的小日本更“懂”这片林子,更知道怎么让这片林子里的人害怕。
他说的这些,大多都是民间传说和戏文里广为人知的那部分。王政委耐心地听着,不插话,也不反驳,只是偶尔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旁边做记录的文书,笔杆子都快写出火星了。
老锅底说得口干舌燥,正得意洋洋,以为把这些解放军干部唬得一愣一愣的。
王政委看火候差不多了,给他递过去一碗水,然后状似无意地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只骨雕小鸟,放在桌上,用指尖轻轻拨弄着。
“老锅底,说了半天,都是你们怎么抢东西杀人。我再问你个事儿,”王政委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骨雕上,话锋却突然一转,“你们山上,是不是有什么关于‘选人’,或者是‘交换’的规矩?”
“咣当”一声,老锅底手里的水碗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就在王政委说出“交换”两个字的一瞬间,这个一直吊儿郎当、视死如归的土匪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比窗户纸还要白!他眼神里的那股蛮横和嚣张,在顷刻间土崩瓦解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度的、发自内心的惊恐,就像是老鼠见了猫,不,比那还要恐惧百倍!
“没……没有!啥规矩都没有!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起来,完全没了刚才的沉稳,“我们就是土匪,抢钱抢粮抢女人,哪有那么多说道!”
“是吗?”王政委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老锅底的表情,“那这个东西,你认识吗?”他把骨雕推到了老锅底面前。
老锅底看了一眼那只骨雕,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,猛地把头扭到一边,全身都开始发抖。“不……不认识!什么玩意儿!”
他的反应太激烈了,激烈到不正常。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,会害怕一只小小的骨雕?
“你最好说实话,”王政委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说出来,争取宽大处理。要是顽抗到底……”
“我说了没有!”老锅底的情绪突然失控,他猛地挣扎起来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冲着王政委歇斯底里地吼道,“你们少他娘的废话!要杀要剐给个痛快!别问了!我什么都不知道!你杀了我吧!现在就杀了我!”
他宁愿立刻去死,也不愿意再谈论这个话题。这说明,那个所谓的“规矩”,在他们这些土匪心中,也是一个绝对的禁忌,一个比死亡本身更让他们恐惧的存在。
这场审讯,看似陷入了僵局。王政委没有再逼他,挥了挥手,让战士把他押了下去。
而这一切,都被隔壁房间里的林生听得一清二楚。王政委特意做了这样的安排。
当林生听到王政委提到“交换”二字时,他那一直松垮的身体,肌肉瞬间就绷紧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当他听到老锅底那惊恐的否认和激烈的嘶吼时,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第一次迸发出了刀锋一样的、刻骨的仇恨。
他的沉默,正在被仇恨的火焰,一点一点地融化。
当天深夜,意外发生了。
负责看守的战士发现,牢房里异常安静。他凑到门缝一看,吓得魂飞魄散。那个白天还大吼大叫的老锅底,此刻已经用自己的裤腰带,在房梁上吊死了。
他没有留下任何遗书,一句话都没有。只是在他脚下的土墙上,用指甲硬生生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:一个潦草的圆圈,圆圈里面画着一个“人”字,而在圆圈的外面,则打了一个大大的、充满了决绝意味的“X”。
王政委和几个干部站在那个诡异的符号前,百思不得其解。这代表什么?禁止入内?还是别的什么黑话?
就在这时,牢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。林生冲了进来,他显然是在门外听到了动静。他的目光越过众人,死死地钉在了墙上那个符号上。
一瞬间,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,又像是被注入了满腔的毒药。他指着那个符号,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“咯咯”怪响,像是有一口浓痰堵住了气管。他的双眼迅速充血,变得一片血红。
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,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从胸腔的最深处,挤压出了两个字。那声音嘶哑、破碎,却又清晰得如同炸雷,响彻在死寂的深夜里。
“血——祭——!”
04
“血祭!”
这两个字仿佛拥有某种魔力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强行捅开了林生记忆中最黑暗、最沉重的那道闸门。洪水般的记忆碎片汹涌而出,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。
他开始说话了,但说得颠三倒四,毫无逻辑。他时而尖叫,时而哭泣,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些破碎的词汇。
“后山……洞……白骨……好多白骨……”
“山神爷……要……要祭品……”
“别选我……别选杏儿……”
王政委敏锐地抓住了其中最关键的词——“白骨洞”。他判断,这个地方,很可能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现场。
“林生,你冷静点!”王政委扶住他不断摇晃的肩膀,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你说的那个白骨洞,在什么地方?你能不能带我们去?”
提到“去”,林生眼中的疯狂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。他拼命地摇头,身体缩成一团,“不去……我不要去……有鬼……那里有鬼……”
“林生,你听我说!”王政委加重了语气,“座山雕已经被我们抓住了!你爹娘,你妹妹的仇,你想不想报?只有找到证据,才能让那些天杀的畜生得到最严厉的审判!你是个猎人,那片山林你比我们熟,我们都需要你!”
“报仇”两个字,像一根针,刺中了林生麻木的神经。他眼中的恐惧慢慢褪去,被一种更加滚烫、更加坚硬的东西所取代,那是仇恨。他抬起头,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政委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王政委的决定遭到了其他战士的反对。在他们看来,让一个精神状态如此不稳定的幸存者带路,去一个可能充满危险的未知地点,实在是太冒险了。
但王政委力排众议。他坚信,解铃还须系铃人。让林生重返那个创伤之地,对他既是一场残酷的折磨,也可能是一剂以毒攻毒的猛药。他赌的是自己的判断,更是赌林生内心深处,那份属于一个儿子、一个兄长的血性和勇气。
第二天清晨,一支精干的小队出发了。王政委亲自带队,队伍里除了几个身手最好的战士,还有向导林生。
一进入那片熟悉的林海,林生的状态就发生了惊人的变化。他不再是那个在屋子里瑟瑟发抖的“哑巴”,他仿佛一头被重新唤醒的孤狼,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领地。他的眼神变得警惕而专注,他的脚步轻盈而坚定。
“政委,停!”他会突然抬起手,然后指着一处看似寻常的雪地,“下面是‘搅肠索’,踩上去腿就废了。”
“往这边走,那条路看着好走,但对面山崖上有土匪的暗哨口。”
他凭借着一个猎人对山林的本能,以及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所留下的记忆,带着小分队精准地避开了一个又一个土匪设下的陷阱和机关。在这个过程中,他逐渐找回了曾经的自信和力量。他不再被动地承受恐惧,而是主动地去掌控环境。
王政委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的背影,心中感慨万千。他知道,自己赌对了。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,对林生而言,是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加有效的良药。两人之间,形成了一种超越了上下级关系的、无言的战友情。
在林生的带领下,他们穿过一片阴森的白桦林,最终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山坳里,找到了那个所谓的“白骨洞”。
洞口不大,被一丛巨大的偃松遮挡着。洞口的岩石上,挂着许多风干了的兽骨和已经褪色发黑的破烂红布条,在寒风中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声响,充满了原始而邪恶的宗教色彩。一股阴冷潮湿、混杂着血腥和腐朽的怪味,从洞里不断地涌出来,让人闻之欲呕。
战士们端起枪,点亮了马灯,跟在林生和王政委身后,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山洞。
洞穴很深,越往里走,那股怪味就越浓。但出乎意料的是,他们并没有看到想象中尸骨堆积如山的场面。
在洞穴的最深处,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石厅。马灯的光芒照亮了眼前的景象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这里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。
正对着洞口的一面石壁上,用利器刻着密密麻麻的“正”字,粗略一数,至少有上百个。在“正”字的旁边,还用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,写着一个个模糊的名字。
而在石壁下方,有一个天然形成的、祭坛一样的石台。石台上,赫然摆放着上百个和林生那个一模一样的骨雕小鸟!除此之外,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私人物品——一只孩童穿的、绣着老虎头的布鞋,一支已经发黑的银簪子,一个男人的烟袋锅,甚至还有一个拨浪鼓……
每一件物品,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,一个破碎的家庭。
这里不是屠宰场,这里是一个……祭坛,一个献祭人性的、魔鬼的祭坛。
林生呆呆地站在这面石壁前,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遗物,最后,停留在了角落里那只已经褪了色的虎头鞋上。
那是杏儿的鞋。他记得,那是娘一针一线为妹妹缝制的。
“杏儿……”
他喃喃地叫了一声,再也支撑不住,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倒在地。
压抑了整整一年的悲恸、悔恨、愤怒、恐惧,在这一刻,如同火山一样彻底爆发了。他不再是发出破碎的音节,他仰起头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、伤痕累累的孤狼,对着这阴森的洞穴深处,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。
“啊——!爹!娘!杏儿!”
哭声在洞穴里回荡,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。战士们默默地站在他身后,摘下了军帽,眼眶都红了。他们打过无数恶战,见过尸山血海,但眼前的这一幕,比任何战场都更让他们感到震撼和心碎。
在痛彻心扉的哭嚎之后,林生趴在地上,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。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微弱,断断续续地,开始向王政委,向这个世界,讲述那个关于“血祭”的、连日本侵略者听了都要闻之色变的、座山雕最核心,也是最残忍的罪恶。
05
“政委……你知道吗……座山雕……他不是人,他是个魔鬼……是个喜欢看戏的魔鬼……”
在阴冷潮湿的白骨洞里,马灯的光晕微微摇曳,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布满刻痕的石壁上,显得狰狞而扭曲。林生跪在地上,双眼空洞地望着那些遗物,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,开始讲述那个被威虎山的皑皑白雪掩埋了一年之久的秘密。
王政委和战士们围在他身边,静静地听着。随着林生的叙述,他们脸上的表情从凝重,到震惊,再到最后,只剩下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、混杂着愤怒和恶寒的冰冷。
“威虎山上的土匪,不光抢粮食,抢东西……他们还抢人……”林生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冰锥,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每当山上缺粮了,或者冬天需要人上山干活儿,座山雕就会派他手下的‘八大金刚’下山抓壮丁。咱们这片林子里,哪个村子没被他们祸害过?谁家要是敢反抗,他们不当场杀你……”
林生顿了顿,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仿佛光是回忆,就要耗尽他所有的力气。
“他们……会把反抗的男人绑了,带到这个山洞里来。然后,再派人去他家,把他的老婆孩子、爹娘老子,一家老小,全都抓到这里来……当着所有人的面,开始座山雕的‘规矩’……”
王政委的心沉了下去,他知道,最核心的真相就要被揭开了。
“那个领头的土匪,会指着被绑在洞中央的那个男人,对他的家人们说,‘山神爷发怒了,要收祭品。不过山神爷慈悲,给你们一个机会。’然后,他会告诉他们,有两个选择。”
林生的眼神变得涣散,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决定他一生命运的、充满血腥味的夜晚。
“第一个选择……土匪会给家属们递上棍子、石头……让他们……让他们全家,亲手……把被绑着的那个亲人,活活打死。”
洞穴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一个战士忍不住骂了一句:“操他娘的畜生!”
“如果他们照做了,”林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打死了自己的丈夫、儿子、或者爹……那么,剩下的人,就可以活着下山回家。”
王政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。这是何等恶毒的规则!它不光要你的命,它还要诛你的心!它要让幸存下来的人,一辈子都活在亲手杀死至亲的噩梦和罪孽里,永世不得安宁。
“那……那第二个选择呢?”王政委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第二个选择……”林生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座山雕会露出他那魔鬼一样的笑,告诉他们,‘你们也可以不杀他。只要你们……从你们自己家里,或者从你们的村子里,任何一家,再去找一个……再去找一个壮丁来‘换’他。只要新的祭品来了,旧的这个,我就放了。’”
一瞬间,王政委全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。
他终于明白了!
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村民们提到土匪时,除了恨,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和猜忌。他也终于明白,为什么有人在谈话时会下意识地看自家的孩子。
这个规则,比第一个选择更加阴险,更加歹毒!
第一个选择,毁灭的是一个家庭的内部人伦。而第二个选择,毁灭的是整个村庄的生存根基——信任!
为了救回自己的亲人,你就要去出卖、去欺骗你的邻居,把灾祸引到别人家里去。从此以后,村庄里再也没有守望相助的乡亲,只有互相提防、互相猜忌的仇人。今天你为了救你丈夫,卖了我家的男人;明天,他家为了救儿子,是不是就要来卖我家的孩子?
人性中最基本的善良、亲情、邻里之情,在这个残忍的规则面前,被撕得粉碎。座山雕就是要坐在他的威虎山上,欣赏着山下这些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们,是如何为了活命而互相撕咬,如何从一个人,变成一头野兽。这才是他真正的、令人发指的“乐趣”所在!
“后来……有人选了吗?”一个年轻的战士颤抖着问。
“有……”林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“怎么没有……我听说,隔壁村有个女人,为了救她男人,亲手把自家的小叔子给骗上了山……还有一家人,为了活命,全家老小真的用石头……砸死了自己的儿子……”
洞穴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。这已经不是土匪的行为了,这是魔鬼的仪式。
“那我爹……我娘他们……”林生说到这里,再也控制不住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。
他泣不成声地,开始讲述自己家的遭遇。
“那天晚上,我爹的腿被打断了,被绑在洞中央的石柱上……血流了一地。那个‘炮头’,就站在我娘面前,一字一句地,重复着这个狗屁的规则……”
“那你娘她……她怎么选的?”王政委的声音都在颤抖,他几乎不敢去想那个场景。
林生猛地抬起头,那双布满了血丝、被泪水浸泡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政委,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毒。他一字一顿地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他……给了我娘……第三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!”所有人都被这个意想不到的转折惊住了。
“‘炮头’说,看我爹是条宁死不屈的汉子,‘山神爷’就喜欢这样的硬骨头。所以,可以破个例,不用别的壮丁来换,只要……”
林生说到这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,一口气没能上来,整个人趴在地上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后面的话,就那么硬生生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洞穴里,所有战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们无法想象,到底是什么样的选择,能比刚才那两个还要恶毒,还要灭绝人性?
林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蜷缩在地上,只有那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,在阴森的白骨洞里,久久回荡。
06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洞穴里静得可怕,只能听到马灯里灯油燃烧时发出的“噼啪”声,和林生那痛苦的喘息。
王政委蹲下身,轻轻地拍着林生的背,试图帮他顺过气来。他没有催促,只是等待着,等待着那个即将被揭晓的、最黑暗的答案。
过了许久,林生的咳嗽声才渐渐平息。他没有起身,依旧趴在冰冷的地面上,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,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、充满了绝望和耻辱的声音,说出了那句话。
“那个畜生……那个畜生对俺娘说……只要她……只要她亲手……把我,或者我妹妹杏儿,任何一个……抱到那个石台上,献给‘山神爷’做‘童男童女’……他就……他就放了我爹……”
轰!
这句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,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炸响,将他们最后一丝关于人性的认知,劈得粉碎。
如果说前两个选择,是在考验人性,那么这第三个选择,就是对人性最彻底的、最恶毒的践踏和亵渎!
它不再是让你在亲人和外人之间做选择,甚至不是让你在丈夫和自己之间做选择。它撕裂的,是这个世界上最原始、最神圣、最不容侵犯的血脉联结——母子之情。它逼着一个母亲,在自己的两个亲生骨肉之间,做出一个生与死的抉择。
这已经不是炼狱了,这是比炼狱最深处还要可怕一万倍的、属于魔鬼的游戏。
“我娘她……她当时就疯了……”林生的身体因为回忆而剧烈地颤抖着,“她一手抱着我,一手抱着杏儿,嘴里不停地喊着‘畜生’、‘你们不是人’……她想冲上去跟那些土匪拼命,可是被两个土匪死死地架住了。”
“我爹……我爹被绑在石柱上,他像一头疯了的牛,拼命地挣扎,绳子都勒进了肉里。他冲着我娘嘶吼,让她别管他,让她亲手杀了他,也绝对不要碰我们兄妹俩一根手指头……”
那个夜晚的画面,如同最恶毒的诅咒,一幕一幕地在林生眼前重现。
土匪们的狞笑声,母亲绝望的哭喊声,父亲愤怒的咆哮声,还有妹妹杏儿因为害怕而发出的、撕心裂肺的啼哭声……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曲来自地狱的交响乐。
“炮头”就那么抱着膀子,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,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。他甚至还在旁边煽风点火,催促着林生的母亲快点做出选择。
“他给了我娘一炷香的时间……”林生的声音里充满了死寂,“那香,就插在石台前面,一点一点地烧着,青烟袅袅,就像一条催命的蛇……”
“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我娘的哭声渐渐停了。她不哭了,也不闹了,只是死死地抱着我们俩,眼神空洞地看着那截越烧越短的线香。”
“最后……在那截香快要烧完的时候,我娘她……她做出了选择……”
林生抬起头,泪水已经流干的眼睛里,只剩下无边的灰烬。
“她突然笑了……她看着我和杏儿,笑了……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,最温柔,也最悲伤的笑。她亲了亲我的额头,又亲了亲杏儿的脸蛋。然后,她轻轻地把我们俩放在地上。”
“土匪们以为她想通了,都露出了得意的笑。‘炮头’指着石台,问她,‘想好了?选哪个?’”
“我娘没有回答他。她缓缓地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衫。然后……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她猛地转身,捡起了身边的一块石头,用尽全身的力气,狠狠地……砸向了自己的额头!”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
鲜血瞬间就涌了出来,染红了她的脸。
她用自己的生命,终结了这个无人性的选择。她用一个母亲最惨烈、最决绝的方式,保护了自己的孩子,也保住了自己作为“人”的最后尊严。
母亲的死,像一根导火索,让现场彻底失控。
父亲林满仓目睹了妻子自尽的全过程,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嚎,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,竟硬生生挣断了捆绑他的绳索。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,赤手空拳地冲向了那群土匪。
然后,就是乱刀砍下的声音……
“跑……生子……快跑……”这是林生听到的、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在极度的混乱中,年幼的林生被父亲用尽最后的力气奋力推出了一把,他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个如同地狱般的山洞,身后,传来了妹妹杏儿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……
那哭声,成了他这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梦魇。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摔了多少跤,最后昏死在了一个雪窝子里。等他醒来时,已经不知道过了几天,他靠着猎人本能的驱使,吃雪,吃草根,像个野人一样,活了下来,也彻底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“哑巴”。
故事讲完了。
白骨洞里,死一般的沉寂。王政委和所有的战士们,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,僵立在原地。他们打过最残酷的仗,见过尸山血海,也亲手掩埋过战友的遗体。但他们从未听过,也无法想象,人世间竟存在着如此颠覆人伦、灭绝人性的罪恶。
愤怒、悲痛、恶心、战栗……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狠狠地冲击着他们每一个人的神经。
王政委紧紧地握着拳头,坚硬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,传来一阵刺痛,但这痛楚,远不及他内心所受震撼的万分之一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座山雕和他麾下的匪帮,被隐藏起来的那不为人知的“百分之八十”的罪行,到底是什么。
那不是简单的杀人越货,不是普通的烧杀抢掠。那是一种系统性的、以摧毁人类伦理道德为终极乐趣的、彻头彻尾的反人类罪行!他建立的威虎山,表面上看是一个土匪窝,实际上,就是一个考验并玩弄人性的、巨大的精神炼狱!
这才是连日本侵略者听了,恐怕都要闻之色变的根本原因。
日本侵略者的残暴,是为了统治,为了资源,为了战争,他们的屠杀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工具性的目的。而座山雕的“血祭”,没有任何功利性的目的,它纯粹就是为了满足他那变态的、凌驾于他人灵魂之上的、欣赏人性崩塌的恶魔般的控制欲!
这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屠杀,比肉体的毁灭要残忍千倍、万倍。
王政委缓缓站起身,他走到林生身边,脱下自己的军大衣,披在了这个年轻人因为痛苦和寒冷而不断颤抖的身上。
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,因为他知道,在这样的血海深仇面前,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。
他只是用前所未有地、冰冷而坚定的声音,对身后的战士们下达了命令:
“通知总部!立刻重新审理座山雕一案!他犯下的罪,绝不仅仅是‘土匪’那么简单!另外,给我把所有参与过‘血祭’的土匪,有一个算一个,哪怕是跑到天涯海角,也要给我活捉回来!他们,必须接受人民最严厉的审判!”
07
林生的讲述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。王政委立刻意识到,要将座山雕的这桩反人类罪行钉死,光有林生一个人的证词还不够,必须找到物证,以及更重要的——人证。
那些亲自执行“血祭”的土匪,那些座山雕最信任的、如同“主祭”一般的心腹,他们就是这个邪恶仪式最直接的参与者和活的罪证。
从老锅底宁死不说的激烈反应来看,这些人很可能对“血祭”的秘密守口如瓶,他们是这个罪恶体系最顽固的维护者。主力部队攻克威虎山后,他们极有可能利用对地形的熟悉,化整为零,依然潜藏在深山老林里,等待时机。
抓捕他们,不仅仅是清剿残匪那么简单,更是为了挖出这颗毒瘤最深的根。
“林生,主持你家那场‘血祭’的土匪,你还认得吗?”王政委问道。
“认得!”林生的回答斩钉截铁,仇恨让他的记忆变得无比清晰,“那个畜生,是‘八大金刚’里的‘炮头’,真名叫张老八。他左边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刀疤,就算烧成灰,我也认得他!”
“你知道他可能会藏在哪里吗?”
“知道!”林生眼中闪过一丝猎人才有的精光,“这张老八生性多疑,心狠手辣,连座山雕都防着他一手。他在威虎山的后山,有一个自己偷偷修建的藏身地,只有他最亲近的几个手下知道。有一次我爹上山采药,无意中撞见过,回来跟我提过一嘴。那个地方,非常隐蔽。”
复仇的目标,瞬间变得无比清晰。
林生主动请缨,带领小分队前去追捕这个罪魁祸首。此时的他,已经彻底从那个惊恐无助的“哑巴”的躯壳中走了出来。国仇家恨,让他完成了最后的蜕变。
他的眼神冷静而坚定,行动果决而迅速。他不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受害者,而是一个充满力量的、渴望复仇的战士。
在林生的带领下,小分队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,精准地插入了威虎山最腹地的位置。林生对山林的熟悉程度,让所有战士都叹为观止。他能通过一根被压弯的树枝,判断出有人经过的大致时间;他能通过风中一丝微弱的气味,辨别出远处是否有人生过火。
他为小分队设下了一个巧妙的陷阱,一个以猎人的方式,为猎物准备的陷阱。
张老八的藏身地,果然如林生所说,是在一处悬崖下的岩洞里,易守难攻。但再狡猾的狐狸,也斗不过最好的猎人。林生利用张老八多疑的性格,故意在洞口不远处制造了一些混乱的脚印和动静,引诱他派人出来探查,然后,小分队以雷霆之势,迅速解决掉了外围的岗哨。
最后的对决,在那个狭窄的岩洞里展开。
张老八被堵在洞内,成了瓮中之鳖。但他依旧凶悍无比,凭借着洞内的地形负隅顽抗。
“外面是哪个部分的?报上名来!老子手里有人质!”张老八嘶吼着,这是土匪惯用的伎俩。
王政委正要开口喊话,却被林生抬手制止了。
林生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了洞口最显眼的位置,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了洞里。
“张老八,一年了,不认识我了吗?”
洞里的枪声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张老八那带着一丝惊疑的声音传了出来:“你是……林家那个跑掉的小崽子?”
“我没死,我回来……是找你讨债的。”林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哈哈哈哈!”张老八发出了猖狂的大笑,“讨债?就凭你?你这个当年吓得尿了裤子,扔下你爹娘妹妹自己逃命的孬种!你还有脸回来?”
张老八还在用他那套土匪的逻辑,试图用言语来激怒和摧毁林生。
可他错了。如今的林生,内心早已被仇恨淬炼得比钢铁还要坚硬。
林生没有被激怒,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,缓缓地开口,一字一句地,复述着一年前在白骨洞里发生的一切。
“你那天,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坎肩,腰里别着一把德国造的镜面匣子。你对我娘说,‘山神爷慈悲,给你们一个机会’。”
“你点燃了一炷香,插在石台上,对她说,‘香烧完之前,选一个’。”
“我娘砸向自己额头的那块石头,上面还带着青苔……”
林生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把无形的、锋利的尖刀,一句一句地,刺进岩洞深处张老八的内心。他所复述的每一个细节,都是张老八自以为只有自己和死人才知道的秘密。这种来自受害者的、精准到令人发指的记忆重现,带来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心理压迫感。
洞里的张老八,从一开始的狂笑,到惊疑,再到沉默。
最后,当林生说到“我妹妹杏儿穿着一双虎头鞋,哭着喊哥哥”的时候,洞里突然传来了张老八歇斯底里的咆哮:
“别说了!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!闭嘴!”
他的心理防线,彻底崩溃了。
就在他心神大乱的这一瞬间,两名战士如同猎豹一般,从洞口两侧闪身而入。几声枪响和扭打声之后,一切归于平静。
张老八被活捉了。
当他被战士们从洞里押出来的时候,他看到了站在阳光下的林生。这个曾经在他眼里如同蝼蚁一般、可以随意戏耍的年轻人,此刻正用一种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看着他。
那一刻,张老八才真正地感到了恐惧。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、被猎物反噬的战栗。
08
张老八的落网,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在他的指认和交代下,小分队顺藤摸瓜,将其他几个参与过“血祭”的核心匪首,一一从藏匿的角落里抓捕归案。这些恶魔的“主祭”们,在确凿的证据和强大的心理攻势面前,防线一个接一个地崩溃,交代了“血祭”的所有细节和受害者名单。
一份份沾满了血泪的、骇人听闻的罪证被记录在案,火速呈报给了剿匪总指挥部。
座山雕的罪行被重新定义。指挥部的高层在看到这份报告时,陷入了长时间的震惊和沉默。他们意识到,这已经超出了“土匪”的范畴,这是一桩性质极其恶劣的、反人类的集团性犯罪。
一场规模空前的公审大会,在牡丹江边的一片空地上召开。
数千名来自周边村镇的乡亲们,将审判台围得水泄不通。他们中的很多人,都曾是“血祭”的直接或间接受害者。座山雕、张老八等一众匪首被押上审判台时,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和哭骂声。
王政委亲自主持了这场审判。他没有立刻宣读罪状,而是把林生请上了台。
“乡亲们,这位是靠山屯的林生。今天,让他来替所有被威虎山残害过的父老乡亲们,说几句话。”
林生穿着一身干净的棉衣,走上了审判台。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、写满了痛苦和仇恨的脸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目光越过人群,望向远方那座依旧被白雪覆盖的威虎山。然后,他转过头,目光如刀,直刺跪在地上的张老八。
他开口了。
这一次,他的声音不再嘶哑,不再破碎,而是充满了力量。他从自己那个温暖的家开始讲起,讲到父亲的硬骨头,讲到母亲的善良,讲到妹妹的可爱。然后,他讲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,讲到了那个阴森的白骨洞,讲到了那个灭绝人性的“血祭”规则。
他第一次,在众人面前,完整、清晰、有力地,将那个被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、让他变成“哑巴”的秘密,全部说了出来。
他的控诉,没有声嘶力竭,却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。
台下,渐渐地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。许多人,都在林生的故事里,看到了自己家庭的影子。那种被逼到绝境,在人性和亲情之间做出残酷抉择的痛苦,他们感同身受。
当林生讲到母亲为了保护他们兄妹而自尽时,台下哭声一片。积压在人们心中许久的恐惧、悲伤和仇恨,在这一刻,被彻底点燃,汇聚成一股滔天的怒火。
“枪毙他!”
“杀了这帮畜生!”
“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!”
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,是对罪恶最响亮的审判。
最终,随着正义的枪声响起,座山雕和他最核心的党羽,为他们犯下的滔天罪行,付出了应有的代价。
公审大会结束了,林生心中的那块巨石,也终于落了地。他找到了妹妹的遗骸,和父母合葬在了一起。他在那座小小的坟前,长跪不起。
王政委的小分队,任务也已完成,即将开拔,奔赴新的战场。临走前,王政委特意绕道去靠山屯看了看林生。
他找到林生的时候,林生正在自家的废墟上忙碌着。他用父亲留下来的那些工具,叮叮当当地,开始修复被土匪毁坏的房屋。冬日的阳光,暖洋洋地照在他的身上,虽然他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,但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,已经重新燃起了平静而坚毅的光芒。
“林生,考虑得怎么样?跟我去参军吧。你是个好兵的苗子。”王政委递给他一个水壶。
林生接过水壶,喝了一大口,然后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:“政委,谢谢你。不过,我的仗,已经打完了。”
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,和不远处的新坟,“我要留下来,把家重新盖起来。我爹娘和妹妹,都还在这儿看着我呢。”
王政委没有再劝。他知道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。对于林生来说,好好地活下去,把这个家重新撑起来,就是对他逝去亲人最好的告慰。
威虎山的积雪,终于开始融化了。潺潺的雪水顺着山涧流下,洗刷着这片土地上曾经的罪恶和血污。
林生坐在新修好的屋子门前,手里拿着一块新的木头。他拿起了父亲的刻刀,重新开始雕刻那只骨雕小鸟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,一刀一刀,都充满了力量。
这一次,他雕刻的鸟儿,翅膀是舒展开的,姿态是奋力向上的,仿佛下一秒,就要挣脱木头的束缚,飞向那片湛蓝的、再也没有阴霾的天空。
他知道,生活还要继续。那些死去的亲人,需要他带着他们的希望,好好地活下去。
远方,部队的军号声隐隐传来,嘹亮而悠长。一个充满罪恶的旧时代,随着这最后的枪声和审判,彻底结束了。
而一个新的、充满希望的时代,正伴随着春天的脚步,悄然降临在这片重获新生的黑土地上。
来源:清风明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