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4年我给女知青送电影票,她说电影院太黑,不如在我家看“碟片”

快播影视 欧美电影 2026-01-15 08:32 1

摘要:1984年的夏天,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,沥青马路被太阳晒得软绵绵,能粘住人的鞋底。

1984年的夏天,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,沥青马路被太阳晒得软绵绵,能粘住人的鞋底。

我叫李伟,是红星电影院的放映员。

这活儿听着不赖,至少在当时,算是半个文化人,手里还捏着点别人没有的资源。

比如,电影票。

那年头,看场电影是正经事,跟现在去音乐节差不多。尤其是有新片子的时候,售票窗口的队伍能从街头排到街尾。

我端着铁饭碗,心里却不怎么踏实。

时代好像在变,变得我有点看不懂。

街上开始有女人烫大波浪,穿着花里胡哨的裙子,男青年们偷偷学着港台明星的样子,把衬衫领子立起来。

空气里有股躁动不安的味道,像汽水打开前,拼命摇晃过几下。

就是在这样的夏天,我注意到了陈舒。

她就住在我家那栋筒子楼的五楼,走廊尽头最黑的那一间。

她是个返城知青。

这三个字在当时,像个标签,贴在身上,撕都撕不下来。

意味着吃过苦,见过不一样的天,也意味着……前途未卜。

她跟楼里其他的女人不一样。

厂里的女工们,嗓门大,爱笑爱闹,聚在一起就是一团火。

陈舒总是安安静静的,一个人来,一个人走。

她不怎么打扮,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,一条长裤,但就是显得干净。

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,跟周围的嘈杂油腻格格不入。

我经常在楼下碰见她,她去水房打水,或者倒垃圾。

每次她都只是对我点点头,眼神飘忽,像一片抓不住的云。

我心里就跟猫抓似的。

我承认,我惦记上她了。

这心思不敢跟别人说,尤其是我妈,她天天念叨着给我找个本地的、有正式工作的姑娘。

陈舒,哪条都不占。

那天,《街上流行红裙子》的拷贝刚到,整个厂区都轰动了。

谁都知道这片子,讲的就是时髦,讲的就是变化。

我仗着工作的便利,偷偷扣下了两张票。

是楼下小厅的,第七排,中间的位置,看电影的黄金座。

我攥着那两张薄薄的纸片,手心全是汗。

那比我第一次独自上机放片子还紧张。

我该怎么开口?

直接说“陈舒同志,晚上请你看电影”?

太硬了,像下通知。

还是说“我这儿正好有两张票,多出来的”?

又太假,一听就是借口。

我在楼下徘徊了半个钟头,抽了三根烟,把各种开场白在心里过了十几遍。

最后,我看到她提着水壶从水房里出来,我心一横,迎了上去。

“陈舒。”我喊了她一声。

她顿住脚,回头看我,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。

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地看她的眼睛,很亮,亮得像藏着星星,但也藏着很深的疲惫。

“有事?”她问,声音不大,也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我把那两张电影票从口袋里掏出来,递到她面前,因为紧张,指尖都在抖。

“晚上,七点半,《街上流行红-红裙子》。”我结结巴巴地说,“七排的座。”

我以为她会高兴,或者至少会有点惊讶。

毕竟,这票不好弄。

但她只是扫了一眼那两张票,目光又回到了我的脸上。

她没接。

空气好像凝固了。

楼道里传来邻居家炒菜的刺啦声,混合着油烟味,呛得我有点想咳嗽。

“谢谢你,李伟。”她开口了,居然还知道我的名字。

我心里一喜。

“但是……”她话锋一转。

“电影院里太黑了,人又多,挤得慌。”

她微微歪着头,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“不如来我家,看点新鲜的。”

我的大脑“嗡”的一下,一片空白。

来她家?

看新鲜的?

那是什么意思?

我甚至没来得及想明白,她又轻轻地补了一句。

“看‘碟片’。”

碟片?

那是什么东西?

是吃的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1984年,这个词对我来说,就像外星语。

她说完,也不等我回答,对我又点了点头,提着水壶,转身就上了楼。

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水泥地,她的脚步声很轻,一步一步,像踩在我的心上。

我一个人傻站在楼下,手里攥着那两张已经变得毫无意义的电影票。

风吹过,带来一阵槐花的香气,可我闻到的,全是自己心里那股烧起来的、混杂着迷茫和渴望的糊味儿。

那个晚上,我失眠了。
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舒那句话。

“看‘碟片’。”

我把这两个字拆开揉碎了想,也想不明白。

第二天上班,我顶着两个黑眼圈,精神恍惚。

放片子的时候,差点把AB拷贝的顺序弄反了。

一起搭班的老王看出了我的不对劲。

老王五十多岁,是电影院的老师傅,资格比院长还老。

他叼着烟,眯着眼问我:“小子,丢魂儿了?昨晚摸电门了?”

我没敢说实话,只含糊说没睡好。

休息的时候,我还是没忍住,旁敲侧击地问他。

“王师傅,你见识多,听没听说过一个叫‘碟片’的东西?”

老王吐了个烟圈,烟雾缭绕里,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。

“碟片?”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,“你从哪儿听来的?”

“就……就随便听人说的。”

“哼,”老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能说出这两个字的,不是一般人啊。”

他压低了声音,凑到我耳边。

“我跟你说,这玩意儿,是南方那边过来的,香港那边叫‘录像带’。得有专门的机器放,叫‘录像机’。”

录像带?录像机?

这对我来说,更是天方夜谭了。

“那……那放的都是什么?”我追问。

老王嘿嘿一笑,笑容里满是“你小子还嫩点”的意味。

“什么都有。香港的武打片、国外的枪战片……还有……”

他故意停顿了一下,用下巴指了指外面海报上穿着泳装的女明星。

“还有那种‘带颜色’的。”

我的脸“腾”地一下就红了,一直红到耳根。

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说不出是激动还是害怕。

陈舒,她……她让我去她家看那个?

这太大胆了。

这简直是……离经叛道。

老王看我那怂样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小子,听我一句劝,那玩意儿不是咱们普通人能碰的。现在外面正在搞‘严打’,沾上‘精神污染’的边儿,你这铁饭碗可就保不住了。”

我点点头,嘴上应着“知道了,王师傅”,心里却更乱了。

一整天,我的魂儿都像是被陈舒勾走了。

电影里演的什么《街上流行红裙子》,我一个镜头都没看进去。

满脑子都是陈舒的脸,和那个神秘的“碟片”。

去,还是不去?

去了,万一真像老王说的,是那种“带颜色”的,我该怎么办?

跑?还是……跟着看?

可要是不去,我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错过了什么天大的事。

那个邀请,就像一个钩子,死死地钩住了我的好奇心。

下班的铃声一响,我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电影院。

回到筒子楼,天已经擦黑。

夏天的傍晚,走廊里特别热闹。

各家都把小饭桌搬出来,男人光着膀子喝酒,女人摇着蒲扇聊天,孩子满地乱跑。

油烟、酒气、汗味,混成一股浓浓的人间烟火。

我穿过这片烟火,走到五楼。

走廊尽tou那扇紧闭的门,像一个巨大的秘密入口。

我站在门口,心脏“砰砰”地跳,比放映事故的警报铃还响。

我能听到门里,隐约有音乐声传来。

不是我们常听的《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》,也不是邓丽君那种软绵绵的靡靡之音。

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,节奏感很强的,充满活力的音乐。

我抬起手,想敲门,可手在半空中,又停住了。

我怕。

怕推开这扇门,会看到一个我无法面对的世界。

也怕……自己会彻底陷进去。

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,门“吱呀”一声,从里面打开了。

陈舒站在门口,她换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,头发好像也刚洗过,湿漉漉地披在肩上。

她看到我,一点也不惊讶,好像算准了我一定会来。

“来了?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我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,低着头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她侧过身,让我进去。

我迈进那扇门,感觉像是跨过了两个时代。

屋子很小,小到一眼就能看完。

一张单人床,一张小桌子,一个掉了漆的旧木箱。

但收拾得异常整洁。

最显眼的,是桌上放着的一个“大铁盒子”。

那应该就是老王说的“录像机”了。

铁盒子的旁边,是一台小小的、应该是从国外带回来的黑白电视机。

音乐声,就是从电视机里传出来的。

屏幕上,四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,穿着闪闪发亮的演出服,又唱又跳。

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我看得呆住了。

“ABBA,一个瑞典的乐队。”陈舒递给我一个搪瓷缸子,里面是凉白开。

“坐吧。”她指了指床边的一个小板凳。

我局促地坐下,眼睛还是离不开那个电视屏幕。

那样的音乐,那样的舞蹈,对我来说,冲击力太大了。

就像一直吃白面馒头的人,突然看到了奶油蛋糕。

“这就是‘碟片’?”我问。

她笑了,摇摇头:“这是录像带,‘碟片’是另一种,我这儿没有。”

她从木箱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子,打开,取出一盘带子,熟练地塞进了那个大铁盒子里。

按了几个钮,铁盒子发出“咔哒”一声,开始转动。

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,雪花点消失了。

一行英文字母出现,然后,是一个戴着宽边草帽的漂亮女人,坐在一辆摩托车的后座上,穿行在异国的街头。

“《罗马假日》。”陈舒在我旁边轻声说,“你看过吗?”

我摇摇头。

电影院里没放过。

“很好看的。”她说。

那天晚上,我就坐在那个小板-凳上,陈舒坐在床边,我们俩一起看完了那部《罗马假日》。

没有邻居,没有嘈杂,只有风扇不知疲倦的“嗡嗡”声,和电影里赫本清脆的笑声。

黑白的光影,映在陈舒的脸上,她的侧脸轮廓显得特别柔和。

我偷偷地看她,她看得很专注,嘴角一直带着笑。

那一刻,我心里的那些龌龊念头,什么“带颜色”的片子,全都烟消云散了。

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……幸福。

电影结束,屏幕上又是“哗哗”的雪花点。

屋子里静下来,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。
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
“好看。”我由衷地说,“比我们电影院放的那些……有意思。”

“是吧,”她叹了口气,“外面的世界,跟我们想的,很不一样。”
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
“很晚了,你……该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
我“哦”了一声,站起来,心里却有点舍不得走。

“我……”我鼓起勇气,“我以后,还能来吗?”

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,有些看不真切。

“想来就来吧。”她说。

从那天起,我像着了魔。

只要一下班,就往陈舒那儿跑。

我们一起看了很多录像带。

有香港的警匪片,周润发穿着风衣,叼着牙签,帅得一塌糊涂。

有日本的爱情片,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,爱得死去活来。

还有美国的大片,外星人,飞船,看得我目瞪口呆。

那个小小的、不到十平米的房间,成了我的另一个世界。

在这里,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、五光十色的天地。

陈舒就像是我的领路人。

她会给我讲电影里的背景,讲那些外国明星的八卦,讲她在书上看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。

慢慢地,我们的话题不再局限于电影。

她开始跟我讲她的过去。

讲她在陕北的黄土高坡上,是怎么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天的。

她说,那时候,她每天唯一的盼头,就是能看到县里宣传队偶尔来放一次露天电影。

哪怕是同一部《地道战》,她看了不下二十遍,每一次都看得热泪盈眶。

“你知道吗,李伟,”有一次,她靠在床头,抱着膝盖,幽幽地说,“那时候,电影对我来说,就是光。是那个灰扑扑的世界里,唯一的一点亮光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一样,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。

我终于明白了,为什么她对这些录abytes那么着迷。

那不仅仅是消遣。

那是她在补偿自己失去的青春,是她在拼命追赶这个她阔别已久的时代。

我也跟她讲我的事。

讲我小时候怎么淘气,讲我在电影院里遇到的各种奇葩观众,讲我对未来的迷茫。

在她面前,我不需要伪装,不需要说那些场面上的话。

我可以是我自己。

我们的关系,变得越来越近。

有时候,录像带看完了,我们俩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听着外面走廊里的声音,也觉得很安心。

有一次,看一部爱情片,看到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。

我能感觉到,身边的陈舒,呼吸变得有些急促。

我偷偷转头看她,发现她也在看我。

四目相对。

她的脸在电视屏幕忽明忽暗的光线下,红得像晚霞。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我鬼使神差地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她的手很凉,微微颤抖了一下,但没有抽回去。

我们就那么握着手,一直到电影结束,出字幕,屏幕变回雪花点。

谁都没有说话。

但我们都知道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
然而,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。

我一个大小伙子,天天往一个单身女青年屋里钻,在邻居们雪亮的眼睛里,这本身就是一出戏。

闲言碎语,开始在筒子楼里流传。

“看见没,电影院那个小李,又去找那个知青了。”

“孤男寡女,关着门,谁知道在里面干啥呢?”

“那女的,不是什么正经人吧?听说在乡下的时候就……不检点。”

这些话,像苍蝇一样,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。

我气得不行,想跟他们理论,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
我总不能大声嚷嚷:“我们是在看录像带,是在进行精神交流!”

他们不会信。

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些龌龊的想象。

我妈也听到了风声。

她把我叫到屋里,关上门,脸拉得老长。

“李伟,我问你,你跟五楼那个姓陈的,到底怎么回事?”

“妈,我们就是……普通朋友。”

“普通朋友?”她拔高了音量,“普通朋友天天往人家姑娘屋里跑?你当妈是三岁小孩?”

“你知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?说你跟一个作风有问题的女人搞在一起!你还要不要脸?我们老李家的脸,都让你丢尽了!”

我憋着一肚子气:“他们懂什么!陈舒不是那样的人!”

“她是不是那样的人我不管!我告诉你,从今天起,不许你再跟她来往!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,就给我断干净!”

我摔门而出。

第一次,我跟我妈吵得那么凶。

那天晚上,我没回家,在电影院的休息室里凑合了一宿。

我心里又乱又委屈。

我觉得,我跟陈舒之间,是干净的,是美好的。

我们只是两个孤独的灵魂,在那个小房间里,互相取暖。

为什么在别人眼里,就变得那么不堪?

第二天,我还是忍不住去了陈舒那里。

我把邻居的闲话和跟我妈吵架的事,都告诉了她。

我以为她会难过,会生气。

但她只是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对不起,陈舒,都是我连累了你。”我低着头说。

她摇了摇头,给我倒了杯水。
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她说,“这些话,从我回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起,就没断过。”

她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
“在他们眼里,我这个返城知青,没工作,没家庭,就是个异类。他们不欺负我,欺负谁呢?”
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很心疼。

她看起来那么平静,但我知道,她的心里,一定有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。

“别理他们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只要我们自己知道我们在做什么,就够了。”

她反手握住我的手,握得很紧。

“李伟,”她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怕吗?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被我连累,丢了工作,毁了前途。”

我摇摇头,斩钉截铁地说:“不怕。”

那一刻,我说的是真心话。

为了她,为了我们那个小小的、与世隔绝的世界,我什么都不怕。

她笑了,眼睛里泛起了泪光。

“傻子。”她骂我。

那天,我们没有看录像带。

我们聊了很久很久。

她说,她那个在广州的亲戚,又给她寄了几盘新带子来。

“有一盘,据说特别难弄到。”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,“是香港最新的武侠片,叫《英雄本色》。”

我当时不知道《英雄本色》是什么。

但我看到她那么兴奋,也跟着期待起来。

我们约定,等周末,邻居们都出去玩了,我们就一起看。

那个周末,来得特别慢。

每一分每一秒,都是煎熬,也都是期待。

终于到了周六。

我算好时间,等到下午,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,才溜上五楼。

陈舒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。
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一丝光都透不进来。

录像机已经预热,就等着那盘神秘的带子。

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盘《英雄本色》的录像带放进去。

“咔哒”一声。

我的心也跟着“咯噔”一下。

我有一种预感,今天,会发生点什么。

电影开始了。

小马哥,豪哥,子杰。

风衣,墨镜,双枪。

江湖义气,兄弟情仇。

我看得热血沸腾,完全被电影里的世界吸引了。

这跟我以前看的所有电影都不一样。

它那么直接,那么猛烈,那么……够劲儿。

陈舒也看得很投入,她的手不知不觉地又握住了我的手。

我们就那样,在黑暗里,被屏幕上的光影和枪声包围。

时间,仿佛静止了。

就在电影放到最高潮,小马哥跛着脚,从枫林阁里杀出来,嘴里喊着“我等了三年,就是要等一个机会”的时候——

“砰!砰!砰!”

一阵粗暴的、震耳欲聋的敲门声,猛地响了起来。

那声音,像是要拆了这扇薄薄的木门。

我和陈舒,都像被电击了一样,猛地从电影里惊醒。

“谁?”我颤抖着问。

“开门!街道委员会!检查卫生!”

门外,是一个女人尖利的嗓音。

是住三楼的王大妈,街道积极分子,出了名的多管闲事。

我跟陈舒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巨大的恐慌。

完了。

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。

“快!快把带子拿出来!”陈舒压低了声音,急切地说。

我慌乱地扑到录像机前,胡乱地按着按钮。

“啪”的一声,录像带被弹了出来。

我像抓住一个烫手的山芋,不知道该往哪儿藏。

床底下?

箱子里?

不行,太容易被发现了。

“给我!”陈舒一把抢过带子,迅速地塞进了床垫和床板的夹缝里。

“砰!砰!砰!再不开门我们可就撬了啊!”

门外的声音越来越不耐烦,还夹杂着其他人的起哄声。

陈舒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,走过去,打开了门。

门外,站着三四个人。

为首的,正是那个王大妈,她叉着腰,一脸正气。

她身后,还跟着两个戴着红袖章的男人,像是她带来的帮手。

“呦,都在呢?”王大妈阴阳怪气地说,“大白天的,关着门,拉着窗帘,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?”

她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,在屋子里扫来扫去,最后,定格在了那台还没来得及关掉的录像机上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她指着录像机,像发现了新大陆。

“电视机。”陈舒冷冷地回答。

“电视机我认识!我问的是旁边这个!”王大妈不依不饶。

“录像机。”我站出来,挡在陈舒面前,“我……我拿来修的。”

“修的?”王大妈冷笑一声,“骗谁呢?我可都听说了,你们俩,天天就用这玩意儿,看那些不三不四的片子!毒害青少年,搞精神污染!”

“你胡说!”我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们看的是正经电影!”

“正经电影?”王大妈提高了八度,“那你们看的什么电影啊?把带子拿出来给我们看看!”

“带子……看完了,还回去了。”我撒谎。

“是吗?”王大妈根本不信,她对身后那两个男人使了个眼色,“给我搜!”

那两个男人立刻像土匪一样,在屋子里翻箱倒柜起来。

陈舒的脸,瞬间变得惨白。

我冲上去想拦住他们,却被其中一个男人粗暴地推开,撞到了墙上。

“你们干什么!你们这是私闯民宅!是犯法的!”陈舒尖叫道。

“犯法?我们是在清除社会!”王大妈得意洋洋地说。

很快,一个小平头男人,就从床垫下面,搜出了那盘《英雄本色》。

他把录像带举起来,像战利品一样。

“王大妈,你看!找到了!”

王大妈一把夺过带子,眯着眼睛看上面的标签。

标签是手写的,繁体字,《英雄本色》。

她不认识这几个字,但她看到了上面画的一个叼着烟的男人。

“哼!还说不是!看这封面画的,就不是什么好东西!”

她把录像带揣进兜里,“人赃并获!走!跟我们去街道办公室,好好交代问题!”

那两个男人一左一右,架住了我的胳膊。

陈舒也被王大妈死死地拽住。

我们俩,就像犯人一样,被他们押解着,出了门。

走廊里,站满了看热闹的邻居。

他们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
那些眼神,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,刮在我的脸上,我的心上。

我看到我妈也站在人群里,她的脸煞白,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我羞愧地低下了头。

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所有的尊严,都被踩在了脚下,碾得粉碎。

我和陈舒被带到了街道办公室。

那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小屋子,墙上贴着各种标语。

我和她被分开关押审问。

审问我的是一个姓李的主任,四十多岁,戴着眼镜,看起来文质彬彬,问起话来却咄咄逼逼。

“姓名?”

“李伟。”

“工作单位?”

“红星电影院。”

“你跟陈舒是什么关系?”

“……朋友。”

“朋友?”他冷笑一声,“朋友就可以大白天躲在屋子里,看这种东西?”

他把那盘《英雄本色》拍在桌子上。

“老实交代!这录像机和带子,是哪儿来的?你们都看了些什么?还有没有同伙?”

我咬着牙,一言不发。

我不能把陈舒供出来。

“是我带来的。”我扛下了所有,“录像机是我借的,带子也是我弄来的,跟她没关系。”

“你弄来的?你一个电影院放映员,有这么大本事?”李主任显然不信。

“年轻人,我劝你老实交代,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。这可不是小事,往小了说是作风问题,往大了说,就是传播精神污染,是要负刑事责任的!”

我心里一沉。

我没想到,事情会闹得这么严重。

审问一直持续到深夜。

他们车轱辘话来回问,不让我睡觉,不让我喝水。

我到最后,已经筋疲力尽,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。

但我始终咬着一句话:“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。”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开了,我被两个民兵押了出去。

在走廊上,我看到了陈舒。

她也被人看着,脸色憔ें比纸还白,头发凌乱,眼神空洞。

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,很快又分开了。

那一晚,我没有回家,被关在了街道办的禁闭室。

第二天,电影院的领导来领人了。

来的是我们张院长。

他黑着脸,把我从头到脚骂了一顿,然后让我写一份深刻的检查,停职反省。

我的铁饭碗,虽然没碎,但也裂了一道大大的口子。

我爸知道了这事,气得差点犯了心脏病。

他指着我的鼻子,骂我是“败家子”,“混账东西”。

“我们老李家,几代人都是本本分分的工人,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!”

他拿起鸡毛掸子,劈头盖脸地就往我身上抽。

我没躲,也没还口。

我知道,我让他失望了,让这个家蒙羞了。

那几天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谁也不见。

我像一只受伤的困兽,一遍遍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。

我最担心的,是陈舒。

我被停职,写检查,挨打,都认了。

可她呢?

她一个无依无靠的返城知青,他们会怎么对她?

我不敢想。

一个星期后,我正在家里写那份写了无数遍的检查,突然听到有人敲门。

我妈去开的门。

是陈舒。

她站在门口,人瘦了一大圈,眼窝深陷,像是大病了一场。

我妈看到她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,堵在门口,不想让她进。

“你来干什么?我们家不欢迎你!你害得我儿子还不够吗?”

“阿姨,”陈舒的声音很沙哑,“我……我找李伟,说几句话就走。”

我赶紧从屋里跑出去,把我妈拉到一边。

“妈,让她进来吧。”

我把陈舒让进我的房间。

屋子里很沉默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我先开了口。

她摇摇头,然后又点点头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“他们……没把我怎么样。”

“那录像机和带子……”

“都被没收了。”

“对不起,陈舒。”我的眼圈红了,“都怪我,如果不是我……”

“不怪你。”她打断我,“这件事,迟早会发生的。就算没有你,也会有别人。”

她从口袋里,掏出一个小小的、用手帕包着的东西,递给我。

我打开一看,是一块上海牌的手表。

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我急了,“我不能要。”

“你拿着。”她把我的手合上,“我……要走了。”

“走?去哪儿?”我心里一慌。

“去广州。”她说,“我那个亲戚,帮我在那边找了个电子厂的工作。虽然苦点,但至少……自由。”

自由。

这个词,从她嘴里说出来,格外地沉重。

“那我呢?我们……”我语无伦次。

“李伟,”她看着我,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,“忘了我吧。”

“忘了我们一起看过的那些电影,忘了这个夏天。你是个好人,应该有安稳的生活,娶一个本分的老婆,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。”

“我不!”我大声喊出来,“我不要什么安稳的生活!我只要你!”

我冲动地抱住她,紧紧地。

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,她的眼泪,滴落在我的肩膀上,滚烫。

“傻子。”她又骂我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
我们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,拥抱了很久。

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完。

最后,她还是轻轻地推开了我。

“我明天一早的火车。”她说,“别来送我,我怕……我舍不得走。”

她说完,转身就跑了。

我没有追出去。

我瘫坐在地上,看着手里的那块手表,泪水,终于决了堤。

第二天,我还是去了火车站。

我没有进站,就远远地站在广场上,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
我没有看到陈舒。

或许,她是从另一个门进的。

或许,她已经坐在了开往南方的列车上。

那趟列车,将带走我的爱人,带走我那个短暂而灿烂的夏天,也带走了我所有的青春和热血。

在那之后,我的生活,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。

检查写了十几份,终于通过了。

张院长看在我爸的面子上,让我官复原职。

我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放映室,每天和那些巨大的机器,和胶片上的光影打交道。

只是,我的心,好像死了一块。

我不再觉得这份工作有什么了不起。

我变得沉默寡言,不再跟老王他们插科打诨。

下班后,我就回家,把自己关在屋子里。

我妈看我这样,也不再逼我相亲了,只是天天唉声叹气。

时间,是最好的疗伤药,也是最钝的刀子。

它慢慢磨平了我的棱角,也磨掉了我的记忆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
1985年,1986年,1987年……

时代,真的像一辆失控的火车,疯狂地向前冲。

录像机,不再是什么稀罕物,开始走进寻常百姓家。

街边的录像厅,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,门口挂着各种香港电影的海报。

《英雄本色》后来在电影院公映了,场场爆满。

我坐在放映室里,听着外面观众的欢呼和掌声,眼前,却浮现出那个下午,在陈舒的小屋里,我们俩紧紧握着手,被枪声包围的画面。

我再也没有陈舒的消息。

她像一颗石子,投入了南方的汪洋大海,没有留下一丝涟-漪。

我也试着,按照她说的,去过那种“安稳的生活”。

后来,经人介绍,我认识了一个在纺织厂当会计的姑娘,结了婚。

她人很好,很本分,把我跟妈都照顾得很好。

我们生了一个儿子。

日子,就像一杯温开水,平淡,但解渴。

只是在午夜梦回的时候,我还是会偶尔想起陈舒。

想起她清瘦的侧脸,想起她眼睛里的光,想起她说的“电影院太黑,不如来我家”。

1997年,香港回归。

那一年,VCD开始流行,录像带成了被淘汰的古董。

我们电影院也进行了改造,换了新的设备,老旧的放映机被当成废铁卖掉。

我也从放映员,调到了票务科,每天坐办公室,喝茶,看报。

有一天,一个年轻的同事,拿来一张VCD,神神秘秘地对我说:“伟哥,新到的片子,《罗马假日》,修复版的,要不要看看?”

我看着那个彩色的碟片封面,奥黛丽·赫本笑得依然灿烂。

我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,狠狠地蛰了一下。

我说:“不了,我看过了。”

同事很惊讶:“你看过?这老片子,你哪儿看的?”
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
我在心里说:

很多年前,在一个夏天的晚上,在一个很小很暗的房间里。

有一个人,她放给我看过。

又过了很多年。

我退休了,儿子也大学毕业,在深圳找了份工作。

深圳,离广州很近。

有一年,我去深圳看儿子。

周末,儿子带我去逛当地最繁华的商业街。

高楼林立,霓虹闪烁,我看得眼花缭乱。

在一个巨大的购物中心里,有一家非常大的音像店。

里面,有整面墙的DVD和蓝光碟。

各种我认识的、不认识的电影,应有尽有。

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。

我在那面“电影墙”前,站了很久。

我看到了《罗马假日》,看到了《英雄本色》,还看到了ABBA乐队的演唱会合集。

它们都被制作成了精美的碟片,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
一个年轻的店员走过来,热情地问我:“大爷,您想找什么片子?”

我摇了摇头。

我想找的,已经不是一部片子了。

我想找的,是一个人,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。

从音像店出来,外面阳光刺眼。

我看着街上那些穿着时髦、步履匆匆的年轻男女,突然觉得,自己像一个从旧时代穿越而来的人,与这个世界,格格不入。

陈舒。

你在哪儿呢?

你过得好吗?

你是否也像我一样,偶尔,会想起1984年的那个夏天?

会想起那个提着电影票,傻傻地站在楼下的,年轻的放映员?

我不知道。

也许,她早就结婚生子,过上了富足的生活,把过去的一切,都忘得干干净净。

也许,她也和我一样,把那段记忆,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,从不轻易触碰。

我从深圳回来后,大病了一场。

病好后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我把我收藏多年的那些老电影的胶片拷贝,全都捐给了市里的电影博物馆。

然后,我开始学着上网。

我在一个叫“豆瓣”的网站上,注册了一个账号。

我开始写一些关于老电影的影评。

我写我看过的每一部电影,写我的感受,写它们背后的故事。

我没有写我和陈舒的故事。

那个故事,只属于我一个人。

有一天,我写了一篇关于《罗马假日》的影评。

我写道:

“对我来说,这不仅仅是一部电影。它是一扇门,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可能性。它是一束光,照亮了我曾经贫瘠而灰暗的青春。”

文章发出去后,过了很久,下面都没有一条评论。

我也没在意。

直到一天深夜,我收到了一条私信。

私信很简单,只有一句话:

“电影院里那么黑,光,其实是在我们心里的。”

发信人的ID,叫“Shu_1984”。

我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
我颤抖着,打下一行字。

“是你吗?”

我等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那只是我的幻觉。

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,对方回复了。

“李伟,好久不见。”

来源:小蔚观世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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