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要:我叫赵峰,1972年的时候,在县电影公司跑腿,干的是给下面放映点送拷贝的活儿。
我叫赵峰,1972年的时候,在县电影公司跑腿,干的是给下面放映点送拷贝的活儿。
那是个没啥油水的差事。
一年到头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部片子,《地道战》、《地雷战》、《南征北战》。送的次数多了,我闭着眼都能把片子从头到尾给背出来。
我的腿得勤,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,穿梭在县城和各个公社之间。车后座上绑着沉甸甸的铁皮片盒,风里来,雨里去。
那年我十九,不多不少,是个觉得日子能一眼望到头的年纪。
直到我开始给人民电影院送片子。
也就是从那时候起,我认识了林蔓。
林蔓是电影院新来的放映员,接替了原来那个喝酒喝坏了肝儿的老刘头。
我第一次见她,是在放映室那又陡又窄的楼梯口。
她正弯着腰,费力地拖着一个装满了清洁工具的木桶往上走。木桶很沉,磕在水泥台阶上,发出“哐当、哐当”的闷响。
我那天正好送《红色娘子军》的拷贝过去。两个大铁盒,用帆布带子捆着,死沉。
我停在楼梯下,看着她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袖子挽到了胳膊肘,露出一截又细又白的手腕。她的头发很长,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个马尾,几缕碎发贴在她微微出汗的额角。
“我来吧。”我鬼使神差地说。
她闻声抬起头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。
怎么说呢,在那个年代,好看的姑娘不少,但大多是那种健康、朴实的“劳动美”。林蔓不一样。
她的脸很小,下巴尖尖的,眼睛特别大,眼尾微微向上挑着,看人的时候,眼神里像含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水。她的嘴唇很薄,嘴角天然地带着一点弧度,就算不笑,也像在笑着。
那是一种跟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的,有点……怎么说,有点“精致”的美。
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没什么表情,淡淡地说:“不用。”
然后她一使劲,就把木桶拖上了最后一个台阶。
我扛着片盒跟上去,放映室里一股子灰尘和老旧机器的机油味儿。两台巨大的放映机像两个钢铁怪兽,立在房间中央。
她一声不吭地从我手里接过片盒,签收单子,动作麻利,全程没再多看我一眼。
我有点自讨没趣。
走出电影院,骑上车子,风“呼呼”地往我领子里灌。我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有点热。
从那以后,去电影院送片子成了我最盼望的差事。
可林蔓对我,一直都是淡淡的。
话不多,笑也少见。
有时候我送完片子,故意磨蹭一会儿,想跟她说几句话。
“林姐,今天放《沙家浜》啊?”
“嗯。”
“这片子好,百看不厌。”
她就“哦”一声,低头擦着机器零件,不再接话。
整个放映室,只有机器“嗡嗡”的电流声,和她手里那块棉纱布摩擦金属的声音。
我心里挺挫败的,觉得这姑娘,跟个冰块似的。
但越是这样,我心里越是像有只猫爪子在挠。
我开始留意关于她的一切。
我知道了她不是本地人,是从省城调过来的。听说是家里有点“问题”,才被下放到了我们这个小县城。
具体什么问题,没人说得清。在那个年代,一句“有问题”,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,也足够让人对你敬而远之。
电影院里其他几个大姐,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,但透着一股疏离。
我见过她们在背后对着林蔓的背影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我心里就替她不平。
有一次,我送片子过去,正赶上电影院的王主任在放映室里训她。
王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秃顶,戴个黑框眼镜,官架子端得十足。
“小林!跟你说过多少次了!放映之前要检查!检查!你看这个片基,划痕这么严重,放出来影响画面质量,就是影响工农兵群众的观影体验!这是什么问题?这是态度问题!”
他唾沫横飞,指着一盘片子骂。
林蔓就站在一边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长长的马尾垂在胸前,整个人显得特别单薄。
我心里一股火就上来了。
那盘片子我知道,是从红旗公社那个破放映点收上来的,他们那儿的机器,比我爷爷年纪都大,片子过一遍,没划痕才怪。这跟放映员有屁的关系。
我把手里的新拷贝往地上一放,故意弄出老大一声响。
“王主任!”我嚷嚷道,“新片子来了!”
王主任的训话被打断,不耐烦地回头瞪了我一眼。
“嚷什么嚷!没看见我正开会呢!”
“这片子急着要,公司催我赶紧送回去。”我指着他脚边那盘旧片子,硬着头皮胡说八道。
王主任估计也是骂累了,没跟我计较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拿走拿走!赶紧的!”
我如蒙大赦,赶紧抱起旧片盒,又把新片盒搬上片架。
等王主任背着手,官气十足地踱出放映室,我才松了口气。
我偷偷看了一眼林蔓。
她也正看着我。
她的眼神很复杂,有点意外,有点探究,还有一点……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谢了。”她轻轻说。
声音很小,像风吹过树叶的“沙沙”声。
我的脸“腾”地一下就红了,心里却跟喝了蜜一样甜。
“没事儿,那老王就那样,逮谁咬谁。”我故作轻松地挠挠头。
她没说话,嘴角却微微向上扬了一下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对我笑。
虽然只是很浅很浅的一点弧度,却像一道光,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放映室,也照亮了我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。
从那天起,她对我的态度,好像有了一点点变化。
我再去送片D子,她偶尔会跟我多说两句话。
“今天外面风大,喝口水吧。”她会递给我一个搪瓷缸子,里面是温热的白开水。
“你这车子该上点油了,听着跟拉风箱似的。”她会指着我那辆破二八大杠,眉头微蹙。
我受宠若惊,每次都把那缸子水喝得干干净净,第二天就推着上了油的车子去她面前显摆。
我们就这样,不咸不淡地聊着。
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天冷了,天热了,路上的土扬不扬,食堂的馒头硬不硬。
但对那时候的我来说,这些无聊的废话,比电影里吴琼花和洪常青的革命情谊,要动听一百倍。
我们之间,隔着两台巨大的放映机,隔着一束穿过黑暗的光,也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,属于那个年代的禁忌。
但我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悄地发芽。
直到那天晚上。
那天县里有重要领导来视察,电影院晚上加映一场《奇袭白虎团》,招待领导。
我得提前把拷贝送过去。
到了电影院,天已经擦黑了。
观众还没进场,整个大厅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打扫卫生。
我扛着片盒上了二楼,放映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。
我推门进去,林蔓正坐在小板凳上,背对着门,不知道在捣鼓什么。
“林姐,片子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她像是吓了一跳,肩膀猛地一缩,手里的东西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我走近一看,是个小一点的铁皮片盒,比我们平时送的标准拷贝要小一圈,上面一个字都没有。
她飞快地把片盒捡起来,藏到身后,脸色有点发白。
“你……怎么这么早?”她的声音有点不稳。
“王主任让我早点送来,说晚上有接待。”我看着她,心里充满了疑惑。
那个小片盒,绝对不是我们公司的。
我们公司的片盒,都统一喷着红色的“县电影公司”字样。
她的眼神躲闪,不敢看我。
放映室里的气氛,一下子变得有点古怪。
我把拷贝放到片架上,她默默地过来签收。
签完字,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离开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,就那么站着,看着她。
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,转过身去整理片子,头发扫过我的手臂,痒痒的。
“你……”我刚想问那个小片盒的事,又觉得不妥。
每个人都有秘密,尤其是在那个年代。
“没什么,我先走了。”我把话咽了回去。
我转身往外走,手刚碰到门把手,身后传来了她的声音。
“赵峰。”
她叫了我的名字。
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,之前一直都是“喂”或者干脆不叫。
我停住脚步,转过身。
她站在放-D映机的阴影里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。
“等会儿……等所有人都走了,你再过来一趟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我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,但一种混杂着好奇、兴奋和恐惧的预感,像电流一样传遍了我的全身。
“好。”我几乎没有犹豫,就答应了。
那天晚上,我魂不守舍。
招待场的电影放到一半,我就溜了出来,躲在电影院对面的大槐树后面。
九点半,电影散场。
领导们的小轿车一辆辆开走,接着是黑压压的人群,像潮水一样从电影院门口涌出来,然后四散而去,消失在县城漆黑的夜色里。
工作人员陆续下班,锁门的声音,自行车链条的声音,说话的声音,都渐渐远了。
整个电影院,像一只巨大的野兽,安静地蛰伏在黑暗里。
只剩下二楼放映室那个小小的窗口,还亮着一豆灯光。
我在树下等了很久,直到腿都站麻了,才看见后门那儿,探出一个瘦小的身影,对我招了招手。
是林蔓。
我像个做贼的,左右看了看,确定四下无人,才快步跑了过去。
后门开了一条缝,她把我拉了进去,然后迅速地把门从里面插上。
“跟我来。”
她没开灯,拉着我的手,在黑暗中穿过走廊。
她的手很凉,指尖却有点烫。
我的心跳得像打鼓。
我们重新回到了放映室。
她松开我的手,走到一台放映机前,熟练地操作起来。
我看见她从柜子里,拿出了白天那个神秘的小片盒。
她把里面的片子,小心翼翼地挂了上去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墙角的一张椅子。
我依言坐下。
她关掉了放映室的灯。
房间里瞬间一片漆黑。
只听见放映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然后是片子转动的“沙沙”声。
一束光,从放映口投射出去,穿过小小的窗口,打在对面影厅的白色幕布上。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我知道,接下来我将要看到的,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。
幕布亮了。
没有龙标,没有厂牌,甚至没有片头。
第一个镜头,就是一个金发女郎的脸部大特写。
她的嘴唇涂得鲜红,眼睛像蓝色的玻璃珠,长长的睫毛上,挂着晶莹的泪珠。
她正深情地望着镜头,仿佛在望着我。
我的脑袋“嗡”的一下,一片空白。
这不是我们看过的任何一部电影。
这不是吴琼花,不是阿庆嫂,不是任何一个扎着麻花辫、一脸正气的革命女英雄。
这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,活色生香的,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女人。
接着,一个穿着礼服的男人走了进来,他把那个女人,紧紧地拥抱在怀里。
音乐响起了。
不是我们熟悉的《东方红》,也不是慷慨激昂的革命歌曲,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,缠绵悱恻的,像情人的呢喃一样的旋律。
我完全看傻了。
我像一个饥饿了许多天的人,突然看到了一桌丰盛的大餐,贪婪地,又有些不知所措地,看着幕布上发生的一切。
那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。
没有阶级斗争,没有家国情仇,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,如何相爱,如何误会,又如何重归于好。
里面的男人,穿着我从没见过的漂亮西装。里面的女人,穿着各种各样美丽的裙子。
他们在一个富丽堂皇的房子里跳舞,在一个可以看见大海的阳台上接吻。
他们的悲欢离合,都只关于他们自己。
这在当时的我们看来,是不可思议的,是堕落的,是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。
但该死的,它又是那么的……迷人。
我看得入了迷,以至于林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坐下,我都没发觉。
“好看吗?”她在黑暗中轻声问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电影?”
“《魂断蓝桥》。”她说,“一部美国电影。”
美国。
在当时我们的语境里,这是一个跟“魔鬼”差不多的词。
我打了个寒噤。
“林姐,这……”我有些害怕了,“这要是被人发现了……”
“发现就发现吧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反常。
“你……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我爸以前留下来的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,“他以前在省城的电影制片厂工作。”
我一下子明白了。
她那个“有问题”的家庭背景。
“他……现在呢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还在农场改造。”她淡淡地说,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
我不敢再问下去了。
我知道,我触碰到了她最深的伤口。
那个晚上,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我们就那么并排坐着,在黑暗的放映室里,看完了那部来自“敌对国家”的,讲述“腐朽爱情”的电影。
当费雯·丽扮演的玛拉,在滑铁卢桥上,迎向飞驰而来的军车时,我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,压抑的抽泣。
我转过头,在放映机投射出的微光里,我看见林蔓的脸上,挂满了泪水。
那一刻,我心里的恐惧,突然就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强烈的,想要保护她的冲动。
电影结束了。
巨大的“THE END”停在幕布上。
林蔓默默地站起来,打开灯,熟练地把片子收回那个小铁盒里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背对着我,声音有点沙哑,“今天的事,烂在肚子里,对谁都别说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快走!”她突然回过头,有些严厉地看着我,“以后也别来了!”
我被她眼里的决绝吓住了,愣愣地看着她。
“听见没有!”
“……听见了。”我低下头,心里一阵阵地抽痛。
我以为,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我以为,我们之间那点刚刚萌芽的,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,就会像那部见不得光的电影一样,永远地被封存在那个夜晚。
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家,一夜无眠。
脑子里,一会儿是费雯·丽那张美丽又哀愁的脸,一会儿是林蔓挂着泪水的侧影。
第二天,我去上班,魂不守舍。
同事老张拍我肩膀:“小赵,想啥呢?叫你半天了。”
“啊?没事。”
“人民电影院的片子,你去送一趟。”
我心里一咯噔。
我不想去,我怕看见林蔓那张冷若冰霜的脸。
但我又想去,想得骨头都疼。
我磨蹭了半天,最终还是扛着片盒,骑上了车。
一路上,我心里排练了无数种开场白。
或者,我干脆就像以前一样,放下片子就走,一句话都不说。
到了电影院,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。
我低着头,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,走上了那段熟悉的楼梯。
放映室的门开着。
林蔓正站在窗口,往外看。
听见我的脚步声,她回过头。
她看着我,眼神很平静,没有我预想中的冷漠和决绝。
“来了?”她说。
“……嗯。”我把片盒放在地上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昨天……”她开口了。
“林姐!”我急忙打断她,“我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不知道!我发誓!”
她看着我紧张的样子,突然就笑了。
那是我见过的,她最灿烂的一次笑容。
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嘴角边的梨涡若隐若现。
“傻样。”她嗔了一句。
我愣住了。
“以后,还想看吗?”她歪着头,问我。
我感觉自己的心脏,像是坐上了过山车,一下子从谷底,冲上了云霄。
我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像小鸡啄米一样。
那之后,每个没有新片子上映的,空闲的夜晚,人民电影院二楼的放映室,就成了我和林蔓的秘密基地。
我们在那里,看遍了林蔓父亲留下的那些“禁片”。
有苏联的《雁南飞》,法国的《红与黑》,还有卓别林的喜剧。
每一部电影,都像一扇窗,为我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。
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电影可以不是声嘶力竭的口号,可以没有非黑即白的英雄和坏蛋。
它可以讲述一个普通人的挣扎,可以探讨人性的复杂,可以仅仅是为了搞笑,为了让你流泪。
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,疯狂地吸收着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。
而林蔓,就是我的领路人。
她会给我讲电影背后的故事,讲那些导演和演员的八卦。
她的知识,远远超出了她这个年纪,也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。
我知道,这些都是她那个“有问题”的父亲,教给她的。
在昏暗的放映室里,借着银幕上闪烁的光,我看着她的侧脸,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我们的关系,也在这一个又一个的秘密夜晚里,飞速地升温。
我们不再仅仅是聊电影。
她会跟我讲她小时候在省城的生活,讲她那个博学又有些不合时宜的父亲,讲她母亲因为受不了父亲的“问题”而选择了离婚。
我也会跟她讲我那平淡如水的童年,讲我那个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,唯一的爱好就是喝两口小酒的父亲。
我们像两只在寒冬里互相取暖的刺猬,小心翼翼地,向对方敞开自己最柔软的腹部。
我不可救药地,爱上了这个像谜一样的姑娘。
但我不敢说。
在那个年代,爱情本身,就是一个有点奢侈,甚至有点危险的词。
更何况,是我们这样两个人。
一个前途未卜的“问题”子女,一个一穷二白的送片工。
我只能把这份感情,深深地埋在心底。
每天最幸福的时刻,就是在黑暗中,感受着她的呼吸,和她一起,进入那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,光影的世界。
我天真地以为,这样的日子,可以一直持续下去。
直到王主任,像个幽灵一样,出现在了放映室门口。
那天晚上,我们正在看一部意大利电影,《偷自行车的人》。
电影里的父亲,带着儿子,在罗马的街头,绝望地寻找着自己赖以为生的自行车。
那种小人物的悲凉和无助,深深地击中了我。
我看得正入神,眼角的余光,突然瞥见门口有一个黑影。
我吓得一个激灵,猛地回头。
王主任那张胖脸,就贴在门上那个小小的观察窗上,一双眼睛,像鹰一样,死死地盯着我们。
我的血,一下子凉到了底。
“谁!”林蔓也发现了他,她惊叫一声,迅速地按下了放映机的停止按钮。
房间里瞬间恢复了黑暗和死寂。
王主任推门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开灯,一步一步地,向我们走来。
皮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“咯噔、咯噔”的声音,每一下,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。
“好啊……”他的声音在黑暗中,显得异常阴冷,“我说怎么最近总有人反映,电影院半夜还有动静……原来是你们两个,在这里搞这些……资产阶级的名堂!”
他走到放映机前,一把扯下了还没来得及收好的片子。
“这是什么?啊?从哪儿搞来的?”他厉声问道。
我和林蔓都吓得不敢出声。
“小林!你这个从省城来的,不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,还敢把这些毒草带到我们这儿来!我看你是不想好了!”
他又转向我:“还有你!赵峰!电影公司派你来送片子,你倒好,跟她学坏!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!你对得起组织的培养吗!”
我吓得浑身发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主任……”林蔓的声音在颤抖,但她还是站了出来,挡在了我的身前。
“这事跟他没关系,是我……是我一个人弄的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王主任冷笑一声,“你当我是傻子吗?没有他,你能拿到片子吗?”
“片子是我自己带来的!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!你要处分,就处分我一个人!”林蔓的语气,突然变得强硬起来。
“好!好得很!”王主任气得连连点头,“嘴还挺硬!你们两个,明天都给我写一份深刻的检查!交到我办公室来!这件事,没完!”
说完,他拿着那盘《偷自行车的人》的拷贝,像拿着一个战利品,转身走了。
沉重的关门声,像一声丧钟。
放映室里,死一样的寂静。
我能听见林蔓急促的呼吸声。
“林姐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她打断我,“你快走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走!”她背对着我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“以后……不要再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里,带着哭腔。
我的心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地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我知道,这一次,是真的结束了。
第二天,我没敢去上班。
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一遍又一遍地写着那份我不知道该如何下笔的检查。
我害怕极了。
我怕的不是丢掉工作,不是被处分。
我怕的是,我再也见不到林蔓。
我怕的是,她因为我,受到更严重的牵连。
下午的时候,我们单位的书记,亲自来我家了。
他板着脸,跟我爸妈谈了很久。
我躲在里屋,什么都听不清,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。
晚上,我爸喝了很多酒,他坐在饭桌前,一言不发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我妈在旁边,不停地抹眼泪。
“你个小王八蛋!”我爸终于开口了,他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摁在桌子上,“你知不知道,你差点就毁了!要不是人家林家姑娘把所有事都扛下来了,你现在就不是在家里,而是在局子里了!”
我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她……她怎么样了?”我冲出去,抓住我爸的胳膊,急切地问。
“怎么样?”我爸红着眼睛瞪着我,“还能怎么样!停职反省!听说,可能要被送回省城,交给她家那边的单位处理!”
送回去……
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。
我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。
在那个年代,一个“有问题”的家庭,再加上这种“作风问题”,等待她的,可能是比下放更可怕的命运。
都是因为我。
如果不是我,她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拿出那些片子。
如果不是我,她就不会被王主任抓住。
是我害了她。
我像个疯子一样,从家里冲了出去,直奔电影院。
我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,我不管会不会被人看见。
我只想见她。
我只想跟她说一句,对不起。
电影院黑漆漆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我绕到后门,疯狂地砸着那扇我曾经无比期待为我打开的门。
“林蔓!林蔓!你开门啊!”
我声嘶力竭地喊着。
没有人回应。
只有我的声音,在空旷的夜里,显得那么绝望和无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邻院的一扇窗户被推开,一个大妈探出头来骂道:“半夜三更的,号什么丧呢!”
我停了下来。
我像一尊雕像,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,站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我再也没有见过林蔓。
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从我的世界里,彻底消失了。
我被电影公司开除了。
理由是“思想觉悟低下,工作态度散漫”。
我成了一个无业游民。
那段时间,我像个行尸走肉,每天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里晃荡。
我无数次地走到人民电影院的门口,呆呆地看着二楼那个小小的窗口。
窗口里,再也没有透出过灯光。
我听说,放映员换成了一个姓李的大姐,一个根正苗红的积极分子。
我也听说,王主任因为“及时发现并制止了一起严重的资产阶级思想腐蚀事件”,得到了上级的表扬,很快就要被提拔了。
这个世界,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革命口号依然响亮,黑白分明的电影依然在放映。
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只有我知道,我心里,有一块地方,永远地空了。
后来,我托我爸的关系,进了一家工厂,当了一名烧锅炉的工人。
每天的工作,就是把一铲一铲的煤,送进熊熊燃烧的炉膛。
炉火烤着我的脸,汗水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流。
我常常会看着那跳动的火焰,想起放映机里射出的那束光。
我想起那个叫林蔓的姑娘,想起她那双像含着水的眼睛,想起她在黑暗中,落在我手背上的一滴滚烫的泪。
几年后,那场席卷了十年的风暴,终于结束了。
又过了几年,那些曾经被视为“毒草”的电影,开始被“平反”。
有一天,我去县里新开的一家录像厅,租录像带。
在落满灰尘的架子上,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封面。
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,和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,在桥上拥抱。
下面写着三个字——《魂断蓝桥》。
我拿着那盘录像带,站在原地,像被施了定身法。
录像厅的老板,是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。
他走过来,拍拍我的肩膀:“大哥,眼光不错啊,这片子,经典!当年可是禁片,现在才让放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付了钱,拿着那盘带子,走出了录像厅。
那天晚上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一遍又一遍地,看着那部熟悉的电影。
当费雯·丽的脸,再次出现在屏幕上时,我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,流了下来。
这么多年,我结了婚,生了子,成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。
我学会了随波逐流,学会了把所有的棱角,都磨得光滑。
我以为,我已经忘记了。
但那束光,再次亮起的时候,所有被尘封的记忆,都像潮水一样,汹涌而来。
我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。
我要去找她。
我要去省城,去找林蔓。
我跟我老婆撒了个谎,说单位要派我去省城出差。
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。
那是我第一次离开我们那个小县城。
省城很大,人很多,到处都是高楼大厦。
我像一个刚进城的乡下人,茫然地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。
我只有一个线索:省电影制片厂。
我费了很大的劲,才打听到制片厂的地址。
那是一个很旧的大院,墙皮都剥落了。
门口的传达室里,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大爷。
我递上一根烟,小心翼翼地,向他打听一个叫林蔓的人。
“林蔓?”大爷眯着眼,想了半天,“好像……有点印象……是不是她爸叫林文清?”
“对对对!”我激动地差点跳起来,“就是他!他女儿!”
“哦……”大爷恍然大悟,“林工啊……可惜了,前几年就走了。”
我的心,沉了下去。
“那……他女儿呢?”
“他女儿啊……”大爷咂了咂嘴,“早就出国了。”
出国?
这个词,对我来说,比“美国”还要遥远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那得是八十年代初了吧,第一批。听说是在国外嫁了人,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大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。
我一句也听不见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大院的。
我只觉得,天旋地转。
我像个傻子一样,在省城的街头,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天黑了,华灯初上。
街边的商店里,传出邓丽君甜腻的歌声。
路过一家电影院,门口挂着巨大的海报。
是一部好莱坞大片。
几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,嬉笑着,从我身边走过,涌进了电影院。
我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那张海报。
海报上的女主角,金发碧眼,笑得灿烂。
我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那个昏暗的放映室里,林蔓问我:“好看吗?”
好看。
真的很好看。
只是,那个陪我看电影的人,再也找不到了。
我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,坐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,我坐上了回县城的火车。
回到家,生活还在继续。
我继续烧我的锅炉,老婆继续在家操持家务,孩子一天天长大。
我再也没有跟任何人,提起过林蔓这个名字。
她成了我心底,最深最深的秘密。
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,关于青春,关于梦想,也关于那个荒唐又迷人的年代的秘密。
有时候,夜深人静,我会偷偷地,再把那盘《魂断蓝桥》的录像带,放进机器里。
看着屏幕上那座雾气蒙蒙的桥,我总会想,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,那个叫林蔓的女人,她现在过得好吗?
她还会记得,在1972年的那个小县城,有一个叫赵峰的傻小子,曾经陪她一起,看过一场又一场,见不得光的电影吗?
我想,她应该是忘记了吧。
就像那束曾经照亮了我整个青春的光,最终,还是熄灭在了无边的黑暗里。
又过了很多年,我退休了。
儿子在城里买了房,把我跟老伴接了过去。
我成了一个每天遛弯、下棋、看孙子的标准老大爷。
县城,是很少回去了。
有一次,老家有个亲戚过寿,我回去了一趟。
县城的变化很大,高楼多了,马路宽了。
很多老建筑,都拆了。
我鬼使神差地,走到了人民电影院的旧址。
电影院已经不在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大型的购物中心。
门口的广场上,一群大妈,正伴着震耳欲聋的音乐,跳着广场舞。
一切都恍如隔世。
我正准备离开,突然,一个拄着拐杖,头发花白的老头,从我身边走过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有点眼熟。
“王主任?”我试探着,叫了一声。
老头回过头,一脸茫然地看着我。
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布满了老年斑,背也驼了。
但他那双眼睛,还是跟几十年前一样,透着一股精明和算计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赵峰,以前电影公司的。”
“赵峰……”他想了半天,才一拍大腿,“哦哦哦!想起来了!送片子的那个小赵!”
他拉着我,显得很热情。
“哎呀,几十年没见,你都这么老了!”
我看着他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是啊,都老了。”
我们俩站在喧闹的广场上,尬聊了几句。
聊了聊彼此的退休生活,聊了聊孩子的近况。
我一直想问,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最终,我还是没忍住。
“王主任,我……想跟您打听个人。”
“谁啊?”
“林蔓。就是……当年那个放映员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王主任脸上的笑容,僵了一下。
他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不自然。
“她啊……”他把目光投向远处,含糊地说,“不清楚,早就不联系了。”
“她当年……到底怎么样了?”我追问道。
王主任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那些跳舞的大妈,半晌,才叹了口气。
“小赵啊,都过去这么多年了,还提那些干什么呢。”
“我就想知道,她后来怎么样了。”我的声音,有些固执。
王主任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复杂。
他把我拉到广场边一个没人的角落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递给我一根。
我摇了摇头。
他自己点上一根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“那姑娘,命不好。”他缓缓地说。
“她被送回省城后,因为那件事,档案里被记了很大一个过。再加上她爸的历史问题,哪个单位都不敢要她。”
我的心,揪了起来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王主任吐出一口烟圈,“听说,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,腿有残疾的返城知青。”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。
“她……不是出国了吗?”我颤声问。
“出国?”王主任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,“谁跟你说的?就她那样的家庭背景,那样的档案,别说出国,出省都难!”
我愣住了。
原来,传达室那个大爷,是在骗我。
或者,他只是把两个不相干的人,记混了。
“她……就一直……在省城?”
“嗯。”王主任点点头,“前几年,我听一个去省城开会的老同事说,在菜市场见过她。在一个卖咸菜的摊子后面,人又黑又瘦,跟个农村老太太似的,哪还有当年一点的影子。”
卖咸菜……
农村老太太……
这几个词,像一把把尖刀,插进我的心脏。
我眼前,浮现出林蔓那张精致又倔强的脸。
我想象不出,她站在咸菜摊后面,是什么样子。
“她……为什么啊……”我的声音里,带上了哭腔,“她明明可以……嫁个好人家的。”
王主任沉默着,又吸了一口烟。
“因为那个返城知青,他爸是省革委会的一个小领导。”他低声说,“只有他,敢娶她。也只有嫁给他,她才能保住省城的户口,才能……不被赶到乡下去。”
我明白了。
我什么都明白了。
那不是嫁人。
那是一场交易。
她用自己的一生,换来了一个苟延残喘的资格。
“老王!”远处,一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在冲王主任招手。
“哎,来了!”王主任应了一声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“不聊了,我家那口子催了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小赵,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人啊,得朝前看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向那个老太太走去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觉得,他比几十年前,更胖,也更矮了。
我一个人,在那个早已不是人民电影院的广场上,站了很久很久。
周围的人声、音乐声,都离我远去。
我的世界里,只剩下无边的,刺骨的寒冷。
那天,我是怎么回到城里家中的,我已经不记得了。
我大病了一场。
躺在床上,整日整夜地做梦。
梦里,全是那个昏暗的放映室。
林蔓坐在我的身边,我们一起看着幕布上的悲欢离合。
她转过头,对我笑。
“赵峰,”她说,“以后,还想看吗?”
“想。”我流着泪,说。
从那以后,我养成了一个习惯。
我开始疯狂地看电影。
我买了一个大屏幕的智能电视,办了所有视频网站的会员。
我把那些曾经的“禁片”,一部一部地,找出来看。
《雁南飞》、《红与黑》、《罗马假日》、《卡萨布兰卡》……
每一部电影,我都会看很多遍。
我好像,是在替某个人看。
我试图在那些光影里,找回那个消失在岁月里的,叫林蔓的姑娘。
我的老伴,觉得我疯了。
“看这些洋鬼子的东西,有什么意思?”她总是这么说。
我从不跟她争辩。
她不懂。
没有人会懂。
去年冬天,我因为肺炎,住了一次院。
在医院里,我认识了一个同病房的病友。
他是个退休的大学教授,很健谈。
我们俩很聊得来。
出院后,还一直保持着联系。
有一次,他请我去他家做客。
他家住在省城一个很老旧的小区里。
就是我很多年前,去找过林蔓的那个省电影制片厂的家属院。
我站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大院门口,心里百感交集。
教授的家,在三楼。
我们坐在阳台上,喝着茶,聊着天。
从阳台上,正好可以看见楼下那个小小的,已经显得有些破败的花园。
几个老头老太太,正坐在花园的长椅上,晒着太阳。
我一眼,就看到了她。
她坐在一张轮椅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。
头发已经全白了,稀疏地贴在头皮上。
脸上布满了皱纹,老年斑像蝴蝶一样,停在她的脸颊和额头。
她的眼睛,依然很大。
但那里面,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那汪深水。
只剩下一种,被岁月和苦难,彻底磨平了的,空洞的平静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推着她的轮椅。
男人长得,跟她有几分相像。
应该是她的儿子吧。
我的呼吸,在那一刻,停止了。
我感觉全身的血液,都涌上了头顶。
“老张,”我抓住教授的手,指着楼下那个身影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那位……那位老太太,是谁啊?”
教授顺着我的手指看下去。
“哦,你说林老师啊。”
老师?
“她……她也是老师?”
“是啊。”教授叹了口气,“可惜了,多好的一个人。”
“她当年,是咱们省外语学院最有才华的年轻老师,精通好几门外语。听说,当年还给来访的外国元首当过翻译呢。”
我的脑子,又“嗡”的一声。
我一直以为,她的那些知识,都是她父亲教的。
我从来没想过,她自己,就曾经是那么优秀,那么耀眼的存在。
“那……她怎么会……”
“还不是因为她那个爹。”教授压低了声音,“她爹是咱们这儿有名的右派,‘文革’的时候,吃尽了苦头。她也受了牵连,被下放到了下面一个县城。”
“后来,好不容易熬到‘平反’,回了城。又因为……作风问题,档案上被记了一笔。好好的前途,全毁了。”
作风问题……
这四个字,像四根钢针,扎在我的心上。
“那……她后来,结婚了吗?”我明知故问。
“结了。”教授摇了摇头,一脸的惋惜,“嫁给了院里一个残疾的返城知青。那男的,人不行,吃喝嫖赌,后来还因为搞破鞋,被单位开除了。林老师跟他过了一辈子,受了一辈子的气。”
“前几年,那男的得了肝癌,死了。林老师自己,身体也垮了。先是中风,瘫了,后来又得了老年痴呆,现在,连人都不认识了。”
老年痴呆……
不认识人了……
我看着楼下那个安静地坐在轮椅上,像一尊雕塑一样的老人。
我的眼泪,再也控制不住,汹涌而出。
“老赵,你这是怎么了?”教授惊讶地看着我。
“没事……”我胡乱地抹了一把脸,“外面风大,迷了眼。”
那天,我没有下去。
我没有去跟她相认。
我只是坐在那个阳台上,远远地,看着她。
看着她被儿子推着,在花园里,一圈一圈地,慢慢地走。
直到太阳落山,他们回了家。
我怕。
我怕她看见我,会想起那些不堪的往事。
我也怕,她看见我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依然没有任何波澜。
我不知道,哪一种结果,会让我更心碎。
就这样,远远地看着,挺好。
至少,在我心里,她还是那个穿着蓝色工装,扎着马尾,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和疏离的,叫林蔓的姑娘。
她还是那个,在黑暗的放映室里,为我打开一个全新世界的,我的女神。
这就够了。
从教授家回来后,我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。
只是,我不再看那些老电影了。
我开始学着,用智能手机,上上网。
我下载了一个短视频软件。
有一天,我在上面,刷到了一个电影解说的视频。
一个年轻的博主,用几分钟的时间,讲述了《魂断蓝桥》的故事。
视频的最后,博主说:“这是一个关于承诺与等待,误会与错过的悲剧。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,一份纯真的爱情,是如此的脆弱,如此的不堪一击。”
评论区里,有很多人留言。
“看哭了,太感人了。”
“那个年代的爱情,真是纯粹。”
“如果罗伊没有死,如果他能早点找到玛拉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”
我看着那些评论,笑了笑。
然后,我用我那笨拙的,因为衰老而有些颤抖的手指,敲下了一行字。
“这个世界上,没有如果。”
来源:小蔚观世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