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要:去年年尾,Netflix 推出了纪录片《纽约客:传奇杂志百年史》(The New Yorker: A Century of Stories)。这是《纽约客》创刊一百年来,第一次以如此开放的方式,将自己的编辑部、档案与历史,完整地交给影像来讲述。
去年年尾,Netflix 推出了纪录片《纽约客:传奇杂志百年史》(The New Yorker: A Century of Stories)。这是《纽约客》创刊一百年来,第一次以如此开放的方式,将自己的编辑部、档案与历史,完整地交给影像来讲述。
纪录片由曾获得奥斯卡奖的导演马歇尔·柯里执导。《纽约客》罕见地向摄制团队敞开编辑部的大门,让镜头进入这本以文字著称的杂志内部,回看它在一个世纪里如何运作,从大胆的新闻报道,到定义时代的小说,再到那些早已超出刊物本身、成为文化符号的漫画与封面。
电影的叙述几乎始终沿着杂志自身展开,在众多受访者中,影评人Richard Brody提到了一件看似无关的小事,纽约的艺术影院 Film Forum 为纪念《纽约客》百年策划了一场电影回顾展。展映的并非关于杂志的影像资料,而是一组和《纽约客》相关的电影,包括《冷血》、《断背山》、《亚当斯一家的价值》、《法兰西特派》等众多影史佳片。这个片段在纪录片中只被一带而过,却指向了《纽约客》在文本之外的另一种存在方式。
纪录片中,影评人Richard Brody在 Film Forum 的影展现场介绍道:“《断背山》改编自我们刊登过的一篇短篇小说,《亚当斯一家的价值》改编自查尔斯·亚当斯的漫画,《布拉格之恋》根据米兰·昆德拉的故事《生命不能承受之轻》改编,在《改编剧本》中,我们的杂志作家苏珊·奥尔琳是其中一个角色,另一部电影史维斯安德森的《法兰西特派》,它以我们杂志的作家为原型,虚构了类似的角色,比尔·默里扮演的角色相当于哈罗德·罗斯,也就是《纽约客》的创刊编辑。”
在一个正在被流媒体重塑的观看环境里,Netflix 回望《纽约客》,像是回看一种文化的转译过程,文字如何成为电影的源头,又如何在改编与重述中进入更广阔的视野。
问题随之而来,为什么是《纽约客》,又为什么,不再只是纽约客?
从纽约开始的《纽约客》
“他们要创办一份周刊,目标读者是曼哈顿见多识广的人们,而不是小城镇里的老太太。”在纪录片对《纽约客》历史的回溯中,这句话被用来概括创办者哈罗德·罗斯在创刊之初对这本杂志的设想。
《纽约客》创刊编辑哈罗德·罗斯
这种设想,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纽约并不冲突,那是一座精力过剩、野心外露的城市,金融资本、娱乐工业和媒体机构在此集中。禁酒令在暗中催生出三万多家地下酒吧,爵士乐在夜晚响起,金融家与“飞来波女郎”出没在舞池里,贝比·鲁斯成为城市偶像。城市本身已经形成了稳定而自信的文化回路。在这样的环境里,一本地方性杂志不必解释世界,也无需要建立共识,而是默认读者与作者共享同一套文化坐标系。
哈罗德·罗斯本人并非天然属于这个坐标系,但他清楚它如何运作。他高中辍学,来自科罗拉多州的一个矿业小镇,长期混迹于纽约的文化圈子。在阿尔冈昆酒店,他和一群作家、记者、幽默写作者每天聚在一起喝酒、聊天、互相取笑。《纽约客》的最初构想,正是在这些看似无关的聚会中逐渐形成。
在最初的构想里,《纽约》并不是一本全球性的、严肃的新闻刊物,而是一份基调轻松的都市幽默周刊。罗斯招募的,是他身边那些半职业作家、记者以及幽默写作者们,他们写时事也写文化,用一种放肆而俏皮的方式取笑当下的生活方式和公共姿态。“罗斯他请了一位设计师,打造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字体,以及一个吉祥物,嘲弄这本杂志的高雅气质。他们开玩笑地给这位矫揉造作的花花公子取名为尤斯塔斯·蒂利,《纽约客》由此诞生。”
左:1925年2月《纽约客》创刊号封面
右:2025年2月《纽约客》推出了一期特别的周年纪念刊庆祝创刊100周年,并复刻了创刊号封面
在创刊后的二十年里,《纽约客》如罗斯所愿,成为了一本成功的都市幽默文学杂志,它在43街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,持续刊登着生机勃勃的讽刺文章,以及带着心照不宣意味、偶尔触及禁忌的漫画。它并不试图代表“公众”,也不打算提供完整的世界图景,而是牢牢服务于一群彼此识别的读者,他们有着相似的文化语境,理解其中的隐喻、玩笑与节奏。
这种状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运转良好,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改变了一切。
1945年广岛原子弹爆炸后,美国禁止刊登任何展示日本平民苦难的影像,新闻媒体刊登的文章都在描绘原子弹的威力,大部分美国人都不知道在广岛的人们的经历。一位年轻的作家约翰·赫西(John Hersey)在《纽约客》编辑部的支持下前往日本,决定用写作填补这片空白。
与当时主流报道不同,赫西选择了几位普通幸存者的个人经历,以一种接近小说的方式,记录灾难如何落在具体的人身上。这篇名为《广岛》的报道最终以独占整整一期《纽约客》的形式刊出,全刊仅一篇文章,没有漫画,没有小说,也没有任何风趣和幽默。
这份只刊登一篇文章的杂志在几小时内售罄,阿尔伯特·爱因斯坦要求重印1000份,寄给顶尖科学家。美国和世界各地的电台,直播朗读了这篇文章,中间没有穿插广告。哈罗德·罗斯很少会称赞他的作家,但他高度赞扬了赫西,“那些说《广岛》那篇文章是年度最佳报道的人,低估它了,它无疑是我这个时代,甚至是所有时代,最好的新闻报道。”
这个选择,成为《纽约客》历史中的一个关键转向:它不再停留于文雅而自足的都市幽默,而是走向更广阔的公共舞台,开始承载战争、灾难等无法回避的世界议题。
这样的变化并非孤立发生,而是与纽约这座城市保持步调一致,当纽约不断向世界敞开,《纽约客》也在一次次调整中,与它重新对齐。
如果说《纽约客》的早期成功,依赖的是一座城市已经形成的文化共识,那么随着现实愈加复杂,它所面临的核心问题也不再只是“写什么”,而是“由谁来决定什么值得被写”。
这个问题,几乎贯穿了《纽约客》的整个百年历史。
谁来决定什么值得被写
二战结束后的几年,《纽约客》进入了新的篇章,创始编辑哈罗德·罗斯去世后,他的长期副手威廉·肖恩接任主编。与罗斯的张扬不同,肖恩性格腼腆、寡言,在编辑部里显得几乎没有存在感,却总能在在关键时刻展现出异常坚决的判断力。他愿意花几年的时间等一篇稿子成熟,也愿意为有争议的写作承担风险。这种编辑取向,很快让杂志透露出一种与权力对峙的编辑气质。
《纽约客》第二任编辑威廉·肖恩
1958年,生物学家兼作家蕾切尔·卡森向肖恩提出一个看似冷门的问题:为什么在大量使用杀虫剂 DDT 之后,小鸟会成批死亡?在化学公司坚称产品安全、公众毫无警觉的年代,肖恩支持她展开长期调查。
四年后,《寂静的春天》在《纽约客》连载,用文学性的语言讲述科学事实,引发全国范围的公共讨论,也让杂志第一次明确站到了权力与商业利益的对立面,一些公司扬言要起诉《纽约客》,但肖恩拒绝退让。最终,《寂静的春天》不仅推动了《清洁空气法》和《清洁水法》的出台,孕育了现代环保运动,也确立了《纽约客》的一种编辑信念:当事实复杂、结论尚未成型时,杂志依然可以选择站出来。多年后,肖恩用一句话概括了这种立场:“我手写我心,这是我们真正的信念。既然这是我们的信念,我们就应该直言不讳。”
当然,编辑的判断并非永远正确。
1965年,《纽约客》刊登了杜鲁门·卡波特的《冷血》,这篇结合纪实与小说写法的长文引发巨大反响,也成为杂志史上最著名、同时最具争议的作品之一。卡波特声称自己在进行一种“非虚构小说”的写作实验,把新闻的严谨性与小说的叙事结合起来。但随着质疑出现,编辑部意识到其中部分场景无法被严格核实。肖恩在编辑时曾意识到这个问题,并在在稿件旁留下铅笔批注“怎么知道的?没有目击证人,普遍问题。”,但他仍然选择刊登。多年后,他承认这是一个令他后悔的决定。
作家杜鲁门·卡波特
正是这次事件,直接推动了《纽约客》事实核查体系的制度化。
纪录片中,事实核查部门的编辑提到,核实部门不再只是校对名字、数字和日期,而是以“读者的替身”自居,核查语境、逻辑与隐含判断。核查对象不仅包括报道,也包括封面、漫画,甚至小说。
今天,事实核查部门已经成为《纽约客》最为外界所“神话”的内部机构,但在编辑看来,当写作自由被放大,事实核查并非为了证明杂志“正确”,而是作为编辑判断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纪录片《纽约客:传奇杂志百年史》剧照
编辑的影响,还体现在杂志对“谁被写进来”的不断修正上。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《纽约客》服务的是一群高度相似的读者,这种共享文化语境的状况也意味着盲区。虽然杂志早年也刊登过像兰斯顿·休斯等少数黑人作家的作品,但总体而言,纽约这座城市中占相当大人口比例的黑人群体,在很长一段时间并未进入《纽约客》的叙述中心。
直到1961年,民权运动高涨,肖恩邀请詹姆斯·鲍德温撰稿,一篇关于种族经验的文章,直接挑战了杂志以白人为主的读者结构。这篇文章后来成为鲍德温《下一次将是烈火》的基础,也在杂志内部和读者之间引发了剧烈反应。赞誉与不安同时出现,有读者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《纽约客》中读到如此灼灼逼人的声音,也有人无法接受它与杂志一贯“优雅”的气质并置。
而对《纽约客》而言,这次发表不仅成就了杂志历史上最重要的文本之一,也是一次编辑立场的公开表态:《纽约客》愿意承担让原本稳定的读者感到不适的风险。
作家詹姆斯·鲍德温
当然,这种风险意识,同样体现在《纽约客》对小说100年以来的长期坚持上。
在一个以新闻为核心的杂志体系中,持续刊登小说并非理所当然。《纽约客》每年收到七千到一万份小说投稿,却只发表50篇。正如小说编辑Deborah Treisman在纪录片中所说:“我很清楚我们的一部分读者或订阅人完全不看小说,但也知道,有一部分读者最关心的就是我们杂志里的小说。”
从创刊至今,《纽约客》已经发表了上万篇小说,EB·怀特、多萝西·帕克、JD·塞林格、大卫·华莱士、村上春树等名字,构成了一条跨越时代的连续谱系。这条谱系并非由成功推导而来,而是在一代代编辑反复做出相似的判断后,逐渐沉淀下来。与其说杂志是在筛选即成的经典,不如说它更像时间尚未给出答案之前,由编辑提前押注的结果,从而决定,哪些写作值得被等待。
视觉上也是如此,《纽约客》对封面的理解,从来不是配图。对于这些横跨100年,早已成为杂志标志的封面,艺术编辑 Françoise Mouly解释道:“封面一天没定下来,你都不知道这一期的调性,那不是能在最后一刻随意套用的东西。封面必须能够表达当下,同时也必须是永恒的艺术品,能被装裱起来,挂在墙上。”“它们展示了艺术家如何催化当下的氛围,或者说当事件发生时,他们是如何捕捉那些时刻的。最好的图像应该是读者情感的出发点。”
Françoise Mouly用911事件那版封面举了一个最典型的例子。“当时我跟我丈夫在一起,正要出去投票,我们一出到外面就看到很多人从我们身边跑过,身上满是白灰。然后我们看到第二座塔倒塌了,就在我们眼前发生。我的助理说:‘弗朗索瓦办公室打来电话,大卫·瑞姆尼克想跟你谈谈新封面的事。’我当时正在跟另一位妈妈聊天,我说:‘我得去办公室,给我们杂志作一版封面。’另一位妈妈她的第一反应是:‘封面?杂志封面?我告诉你该怎么做封面,什么都不做1不做封面。’那句话让我产生了共鸣。我的丈夫是艺术家阿特·斯皮格曼,他说:‘你应该在黑色上涂黑色,在黑色背景中的黑色双子塔。’我到了办公室,坐在电脑前画画,我一看到成品的时候,就意识到,就是它了。用缺场来表现我们所失去的。”
进入 1980 年代,《纽约客》再次站在转折点上。读者老龄化、销量下滑,让杂志逐渐陷入“古板“、”自我沉溺”的负面评价。1985 年,纽豪斯家族收购《纽约客》,在先后解任已经在杂志担任了30年的编辑威廉·肖恩和他的继任者罗伯特·戈特利布后,引进了一个备受争议的新领袖——《Vanity Fair》杂志38岁的编辑蒂娜·布朗,一个英国人。
《纽约客》第四任编辑蒂娜·布朗
布朗对《纽约客》的改革显然比外界对她的预期更加激进,她引入摄影,开始举办华丽派对,并出版了报道电影和时尚的特刊。她招募了一批年轻的记者,让杂志更直接地介入当下文化和政治争议。布朗说:“我的工作是把性感变严肃,把严肃变性感。”虽然布朗革命式的改造令拥护杂志的传统主义者们感到不安,但也正是在这一时期,《纽约客》重新连接上了新的读者世代。
在她之后,大卫·瑞姆尼克接任主编。《纽约客》再次调整姿态,在继承严肃报道、文化评论、人物专访以及小说等多重写作传统的同时,将杂志带入一个更明确的全球化新闻语境。
《纽约客》第五任编辑大卫·瑞姆尼克
回看这些更替和改变,很难说哪一种编辑风格“更正确”。但可以确定的是,《纽约客》从来不是靠单一气质延续至今,它更像一场持续百年的编辑实践:在不同的时代节点上,不断回答同一个问题——谁有权决定这本杂志表达什么。而个问题的另一面,是它对读者的选择和长期承诺,《纽约客》并不试图让所有人理解它,而是在漫长的100年里始终确保,那些愿意停下来翻开它的人不被敷衍。
当读者不再坐在同一张桌前
如果说《纽约客》在过去一个世纪里的运行,始终建立在一座城市已经形成的文化共识之上,那么进入数字时代,当一本杂志不再只解释一座城市,它接下来必须面对的,就不只是内容本身,而是读者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这本杂志的读者结构天然依附于纽约:公共教育、图书馆、大学、剧院、媒体机构和报刊亭共同构成了一个稳定的阅读环境,杂志不需要反复解释背景,也不必为复杂性道歉,它可以默认读者理解幽默和隐喻,愿意等待长文,接受没有立即结论的叙述,也愿意被冒犯、被挑战、被要求思考。
但在算法主导的当下,这种基于城市形成的读者结构被打散了,一本文学杂志被拆分成一个封面、一篇文章、一句金句、一个采访......在不同平台上被反复转译。阅读不再是一种稳定的日常习惯,而成为一种不断被打断,被多重媒体穿插的体验。
《纽约客》的应对方式并不是放弃自身的编辑标准,而是调整抵达读者视野的路径。过去十多年里,它逐步建立起数字订阅体系,同时发展播客、视频等新的内容形态:通过播客,将长篇报道转化为可被听见的叙事,通过视频,把封面、漫画和记者的工作过程这些大众更感兴趣的幕后秘密推上前台。
在这个过程中,《纽约客》难免被简化为某种“装腔”的文化符号,但事实上,这本杂志从来不是通过收入、职业或阶层来界定读者,它始终筛选的,是一种愿意为复杂性付出时间的文化参与方式。在算法环境中,这样的读者并未消失,只是不再以一个清晰可见的整体出现了。
编辑:二郎 运营:yidan 监制:Algae⚪⚪
来源:Len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