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要:七三年的风,裹着华北平原的麦秸秆味儿,干扑扑地刮在脸上。我叫李建国,十八岁,是县电影队最年轻的放映员。在那个文娱匮乏的年月,这活儿比公社的拖拉机手还体面——走到哪儿,都有大队书记端茶递烟,孩子们围着我的二八杠追着跑。
七三年的风,裹着华北平原的麦秸秆味儿,干扑扑地刮在脸上。我叫李建国,十八岁,是县电影队最年轻的放映员。在那个文娱匮乏的年月,这活儿比公社的拖拉机手还体面——走到哪儿,都有大队书记端茶递烟,孩子们围着我的二八杠追着跑。
这天轮值去向阳公社。车后座绑着沉甸甸的放映机,胶片卷用蓝布包着,硌得后背生疼。向阳公社偏得很,土路坑坑洼洼,我蹬着车,链条“哐当哐当”响,像是在跟路边的白杨树较劲。都说这儿穷得叮当响,但再穷,革命电影不能断,那是给大伙儿鼓劲的精神火苗。
到公社大院时,日头刚擦着树梢往下沉。土场子上已经坐满了人,小马扎摆得整整齐齐,还有人扛着长条凳从十里八乡赶来。看到我的二八杠,人群立马炸了锅:“放电影的来了!”“小李师傅,今儿放啥?”一个留着锅盖头的小男孩扒着车把,鼻涕都快流到嘴里。我抹了把额头的汗,笑着喊:“《地雷战》!”欢呼声差点把旁边的老槐树震得掉叶子——这片子,乡亲们看了百八十遍,可每次看到鬼子踩地雷炸得蹦高,还是能笑出眼泪。
公社书记张卫国从办公室走出来,中等身材,戴一副旧黑框眼镜,中山装的袖口磨得发亮。“建国来了。”他声音温和,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。我赶紧跳下车,递上一包“海河”烟:“张书记,让您等久了。”他摆了摆手,目光扫过胶片包:“路上没耽误吧?”“没,一路顺得很。”我一边回话,一边手脚麻利地搭架子。
银幕是放映员的脸面,我把那块洗得发白的粗白布,牢牢固定在两根老榆木杆上,四角用石头压实,不能有一丝褶皱。风一吹,白布鼓起来,像艘正要起航的白帆。孩子们在银幕前追逐,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晃来晃去。大人们聚在一旁抽旱烟,聊着春播的收成,抱怨着前阵子的旱情,空气里混着烟味、汗味和柴火的烟火气——这就是七十年代农村的黄昏,清苦,却透着股热乎的生命力。
我把放映机架在土台中央,调试焦距。一束白光打在银幕上,圈出个亮堂堂的圆。我盖上镜头盖,场子瞬间安静下来,连孩子们的打闹声都停了——大伙儿都知道,好戏要开演了。
“社员同志们,安静一下!”张书记站到银幕前,清了清嗓子,“今天咱们请县电影队的李师傅来放《地雷战》,大家要学习赵家庄民兵的机智勇敢,把这股劲头用在生产上……”又是熟悉的开场白,我靠在放映机上打了个哈欠,心里盘算着放完电影,能不能蹭上公社食堂的玉米粥和腌萝卜条。
终于,张书记抬手一挥:“电影开始!”我立马掀开镜头盖,按下开关。“嗡——”放映机的轰鸣声响起,白光穿透暮色,银幕上跳出“地雷战”三个遒劲的大字,激昂的主题曲一奏响,场子上的气氛瞬间热了起来。
我熟练地转着胶片轴,眼睛盯着银幕,心里却在琢磨着晚上住哪儿。电影里,赵家庄的民兵正忙着埋地雷,黑白画面里,鬼子们东张西望,生怕踩上“土八路”的陷阱。观众们攥着拳头,大气都不敢出,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,吓得往她爹怀里缩,又忍不住从胳膊缝里偷看。
突然,放映机“咔”地一声轻响,细微得像风吹过草叶。我心里一紧——坏了,胶片断了可是大事!我赶紧凑过去看,胶片转得好好的,没断也没卡。许是机器老化了,我松了口气,想着回去得让队里给机器上点油。
可当我抬眼再看银幕时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,血液都冻住了。
银幕上,赵家庄的土坯房不见了,鬼子的膏药旗也没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景象:无数辆流线型的铁盒子在宽阔的柏油路上飞驰,比公社的拖拉机快十倍,车身上亮着五颜六色的灯。远处的高楼直插云霄,比县城最高的百货大楼还高出十几倍,楼墙上挂着巨大的彩色牌子,上面的字弯弯曲曲,我一个都不认识。
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走过镜头:女人留着蓬松的卷发,嘴唇红得像熟透的樱桃;男人穿着印着花纹的短袖,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发光方块,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,还对着方块笑。
那画面只闪了四秒钟,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。“啪”的一声,银幕又切回了《地雷战》的画面——赵虎正领着民兵往地雷坑里填土,“轰隆”一声,鬼子的军车炸成了火球。
场子上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:“好!炸得好!”“让这帮狗娘养的再嚣张!”大伙儿都沉浸在剧情里,仿佛刚才那诡异的几秒钟,只是我的错觉。
不是错觉!我看得清清楚楚,手心的汗把胶片轴都浸湿了。那是什么?是书里说的帝国主义幻境?还是老人们讲的鬼神显灵?
我猛地回头,人群里大多是兴奋的脸庞,但有三个人的表情不对劲。张书记站在原地,眼镜滑到了鼻尖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银幕,脸色煞白,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快捏碎了——他肯定看见了。
旁边的赵四爷,公社的老木匠,平时爱讲些狐仙鬼怪的故事,此刻他手里的刨子掉在地上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。
还有前排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,是公社广播站的林晓燕,她没跟着欢呼,而是捂着嘴,肩膀微微发抖,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。
冷汗顺着我的脊梁骨往下淌,后背的衬衫瞬间湿透了。我放了三年电影,跑遍了周边十几个公社,从没遇到过这种邪门事。胶片都是县电影公司统一发放的,审查得比啥都严,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画面,就连字幕错个字都得返工。
难道是有人在胶片里掺了私货?我赶紧打开胶片箱,把下一卷胶片抽出来,借着放映机的光一格一格地看——全是《地雷战》的画面,没半点异常。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这事儿要是传出去,我这放映员的工作肯定保不住。往小了说,是放映事故;往大了说,这画面里的高楼、奇装异服,可不就是“资产阶级腐朽生活”的铁证?我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放这个,岂不是成了“传播反动思想”?
电影还在继续,鬼子们被地雷炸得哭爹喊娘,观众们笑得前仰后合。可我却像揣着个烧红的烙铁,坐立难安。我感觉自己就像被鬼子盯上的民兵,随时可能被揪出来批斗。
我摸出兜里的烟,手抖得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燃。烟雾里,张书记朝我走过来,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尖上。
“建国。”他站在我面前,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。
“张……张书记。”我勉强挤出个笑容,声音都在打颤。
他没看我,压低声音,几乎是用气音说:“刚才那是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啊!”我急得快哭了,“可能是机器出问题了?或者……胶片受潮了?”
“胶片你查了?”他的目光像探照灯,直刺我的眼睛。
“查了!真没问题!”
“机器呢?”
“我……我没来得及细看。”我心虚地低下头。
“建国,”他往前凑了凑,声音更低了,“咱们都是组织上的人,要对党忠诚。你老实说,是不是带了别的胶片?”
我“噗通”一声差点跪下:“张书记,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!我就是个放电影的,哪来的别的胶片?这要是被发现了,我全家都得受牵连!”
张书记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一分钟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我知道,他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撒谎。这一分钟,比电影里的一场战斗还漫长。终于,他叹了口气:“先把电影放完。”说完,转身走了。
我瘫坐在土台上,后背的冷汗把泥土都浸湿了。我知道,这事儿没完。
电影在《地雷战》的片尾曲中结束,“太阳出来照四方,毛主席的思想闪金光……”乡亲们哼着歌,收拾着小马扎,孩子们还在模仿着埋地雷的动作。而我,却像掉在了冰窖里,浑身发冷。
张书记没走,他叫来了两个民兵,守在我身边,那架势,分明是把我当成了可疑分子。“建国,跟我来。”等人群散尽,他语气严肃地说。
我腿肚子发软,被民兵架着进了公社办公室。屋里灯光昏黄,除了张书记,还有赵四爷。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还从外面锁了。我心里一沉:这是要审问我啊。
“说吧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张书记坐在办公桌后,手指敲着桌面。
“书记,我真的不知道!”我带着哭腔,“放得好好的,突然就冒出那么个画面……”
“什么画面?”赵四爷突然开口,他的声音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,“你给俺们说仔细点。”
我咽了口唾沫,努力回忆着那惊魂的四秒钟:“好多彩色的光,跟彩虹似的。还有好多铁盒子,跑得比拖拉机还快,上面亮着灯。还有高楼,比县城的百货大楼高多了,墙上挂着亮晶晶的牌子……”
“牌子上啥字?”张书记追问。
“不认识,歪歪扭扭的,跟天书似的。”
“还有啥?”赵四爷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人穿得怪得很,女的头发卷卷的,嘴唇红得吓人。男的手里拿着个发光的小方块,对着脸摆弄。”
我说完,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张书记和赵四爷对视一眼,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。
“建国,你摸着良心说,”张书记一字一顿地问,“这些东西,你以前见过、听过吗?”
我拼命摇头:“没有!绝对没有!我家成分是贫农,我爹是老党员,我咋可能接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!”
“那你解释解释,银幕上为啥会出现这些?”
我张了张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是啊,我自己都想不通。
“老张,俺说句实话。”赵四爷摸出旱烟袋,点燃后吸了一口,“这事儿,邪门得很。”
“邪门?”张书记皱起眉头,“你这话啥意思?”
“俺活了六十八了,走南闯北做木匠,啥世面没见过?”赵四爷磕了磕烟锅,“刚才那画面,不像是咱这人间该有的。”
“不是人间的?”我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,“四爷,您是说……闹鬼了?”
“比闹鬼还邪乎。”
张书记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吓得我一哆嗦:“老赵,你也是老革命了,咋还信这些封建迷信!这世界上没有鬼,只有阶级敌人在搞破坏!”他嘴上说得硬气,可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现在就两种可能。”张书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一是建国你有问题,故意带反动胶片来搞破坏;二是敌人掌握了新手段,能隔空往银幕上投画面。”
“新手段?”我愣住了,这比闹鬼还让人难以置信。
“不管是哪种,”张书记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!谁要是敢往外漏一个字,按敌我矛盾处理!”
“敌我矛盾”这四个字,像四块大石头压在我心上。我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批斗、劳改,甚至可能小命不保。
“建国,”张书记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从现在起,你不能离开公社大院。放映机和胶片全部封存,由公社保管。”
“是。”我低着头,不敢反驳。
“你把今天从县城出发,到放完电影,所有接触过的人、发生的事,一字不落写下来,写成书面材料。”
“好。”
“老赵,你去暗中打听,”张书记看向赵四爷,“看看除了咱们三个,还有谁看到了那个画面,他们说了啥、反应咋样,千万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四爷点了点头。
我被民兵带到了公社的一间小耳房,窗户被木板钉死,屋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。我成了阶下囚。
就着昏暗的油灯,我开始写材料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那个诡异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闪现:飞驰的铁盒子、高耸的楼房、发光的小方块……那到底是啥地方?是张书记说的“敌人的地盘”,还是赵四爷说的“另一个世界”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的命运,已经和那个突然出现的画面绑在了一起。要是查不清楚,我这一辈子就毁了。
我写了整整一夜,手都写麻了。第二天一早,张书记拿走了材料,啥也没说,只是看我的眼神很复杂。
接下来的四天,我被软禁了。每天有人送饭,但没人跟我说话。我在几平米的小屋里转圈,把地板砖都快磨出痕迹了。这种死寂,比任何审问都让人煎熬。
第五天早上,门开了。张书记走进来,眼睛里布满血丝,脸色比之前更难看。“跟我来。”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我跟着他来到公社的农具房,我的放映机和胶片箱就摆在墙角。“把机器装起来。”张书记指着放映机说。
“装……装起来?”我愣住了。
“对,”他点了点头,“做个试验。”
“试验?”
“重复那天晚上的所有操作,一步都不能错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我明白了。他想复现那个画面,看看是不是巧合。这太冒险了,可这也是唯一能揭开谜团的办法。
“张书记,这……”
“出了问题我担着。”他斩钉截铁地说。
我开始组装机器,手心全是汗。农具房里没有银幕,张书记指了指对面的白墙:“投在那儿。”他拿出那天的《地雷战》胶片:“就用这卷。”
我把胶片小心翼翼地装进去,手抖得厉害。“那天几点放的?”他问。“七点多。”他看了看手表:“现在下午两点,开始吧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按下开关。“嗡——”放映机启动,白光打在墙上,黑白画面开始流动。我和张书记盯着墙面,谁也没说话。
十分钟过去了,电影情节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我心里松了口气,也许那天真的是机器出了意外?
就在这时,放映机“咔哒”一声响。我心里一紧:来了!可墙上还是《地雷战》的画面,啥也没变化。
“停!”张书记喊道。我关掉机器,他让我把胶片倒回刚才的位置,对着灯光一格格看——啥异常都没有,就是普通的电影画面。
“邪门了。”张书记喃喃自语,额头上的汗往下淌。
“书记,会不会是咱们那天眼花了?”我试探着问。
“两个人同时眼花?还有老赵和小林姑娘?”他反问。
我无话可说。
“唯一的不一样,”张书记突然说,“是时间和地点。那天是晚上七点,在土场子;现在是下午,在农具房。”
“这跟地点时间有关系?”
“不知道,但得再试一次。”张书记的眼神很坚定,“今晚七点,还在土场子,原样复现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这简直是疯了。可我别无选择。
夜幕再次降临,土场子上空无一人——张书记以“维修线路”为由,让社员们都待在家里。只有我和张书记站在土台上,风刮着银幕,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声响,像鬼哭似的。
七点整,张书记说:“开始。”
我按下开关,放映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白光打在银幕上,《地雷战》的画面再次上演。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银幕,神经绷得像根要断的弦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当电影放到上次出现异常的节点时,放映机“咔”地一声响。我的心脏猛地一缩——来了!
那一瞬间,银幕上的《地雷战》消失了!取而代之的,是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诡异景象:彩色的灯光流淌,流线型的铁盒子在宽阔的路上飞驰,高楼的大屏幕上闪过花花绿绿的画面,金卷发的女人笑着走过,男人手里的发光方块亮着刺眼的光。
这次,画面持续了整整六秒!我还听到了声音——嘈杂的喇叭声、人的笑声,还有一种从未听过的音乐声!
“轰——”画面突然消失,银幕上又回到了赵家庄的场景。
我“扑通”一声瘫在地上,浑身发软。张书记也踉跄着后退两步,一屁股坐在土台上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过了好久,他才缓过神来,声音沙哑:“关……关掉机器。”
我爬过去关掉开关,场子上只剩下风声。
“看到了……你也看到了……”张书记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看到了……”我带着哭腔回答,“还有声音……”
我们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到底是啥……”张书记喃喃自语。
我想起了赵四爷的话:“不是咱们这个世界的东西。”难道是真的?
“不能再查了!”张书记突然跳起来,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,“再查下去,咱俩都得完蛋!”
我瞬间明白了。这事儿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认知,也超出了我们能控制的范围。不管背后是阶级敌人还是别的什么,都不是我们能招惹的。
“那……那我咋办?”我慌了。
“你得走。”张书记看着我,眼神复杂,“县里面我来应付,就说你畏罪潜逃了。”
“书记……”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在那个年代,说一个人“畏罪潜逃”,他要承担多大的风险啊。
“别谢我,”他摆了摆手,脸上露出一丝苦涩,“我是在自救,你留在这儿,咱俩迟早都得栽进去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,”他说,“今晚啥也没发生,咱俩啥也没看见。”
“放映机和胶片呢?”
“烧了。”他斩钉截铁地说,“一把火烧干净,不留痕迹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这是唯一的办法。
“今晚就走,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和粮票塞给我,“往西走,走得越远越好,永远别回来。”
我接过钱和粮票,双手发抖,“噗通”一声给张书记磕了个头:“书记,您的大恩大德,我李建国这辈子忘不了!”
“快走吧。”他转过身,不再看我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台即将被烧毁的放映机,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土场子,然后转身钻进了漆黑的夜色里。
我一路向西,不敢坐火车,不敢住旅店。饿了就啃干馍,渴了就喝河水,晚上睡在草垛或破庙里,像条无家可归的狗。我不知道走了多久,走了多远,只知道必须不停地走,远离那个藏着秘密的向阳公社。
我在一个偏远的小县城落脚,改名换姓,找了个修自行车的活儿糊口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碰过放映机,那玩意儿成了我一辈子的阴影。
几十年过去了,我从十八岁的小伙子,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头。时代变了,街道上跑着各式各样的汽车,高楼一栋比一栋高,人们手里拿着智能手机,对着屏幕笑、对着屏幕说——这一切,都让我觉得陌生又熟悉。
那天,我路过县城的中心广场,巨大的LED屏正在播放城市宣传片。我停下脚步,抬头看去的瞬间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屏幕上,彩色的灯光流淌,汽车在宽阔的马路上飞驰,高楼直插云霄,大屏幕上滚动着广告,金发女人笑着走过,男人拿着手机自拍——那画面,和我几十年前在向阳公社银幕上看到的,一模一样!只是更清晰、更真实!
眼泪“唰”地一下涌了出来,我捂住嘴,泣不成声。我终于明白了,那天晚上看到的,不是鬼,不是敌人的阴谋,而是未来。
那台出了“故障”的放映机,在那个特殊的夜晚、特殊的地点,像一台时光放映机,偶然间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未来的窗。只是那时候的我们,根本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。
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,看着屏幕上的画面,像个迷路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。原来那个“不属于这时代的景象”,不是不该来,只是来得太早了,早得让我们手足无措。
我想起了张书记,那个为了自保也为了保我,把秘密藏在心底的公社书记。他还活着吗?他看到现在的世界,会不会想起七三年那个诡异的夜晚?
我想起了赵四爷,那个神神叨叨却一语中的的老木匠。他说“不是咱们这个世界的东西”,是啊,在那个年代,这确实不属于我们的世界。
我还想起了林晓燕,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广播站姑娘。她也看到了那个画面,如今她过得怎么样?看到眼前的一切,她会不会也想起那个让她震惊的黄昏?
我掏出烟,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模糊了我的双眼,也模糊了那段尘封几十年的记忆。
生活还得继续。而那个属于一九七三年的,关于未来的秘密,将永远藏在我心底,成为我一个人,一辈子的传奇。
来源:坤哥侃影视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