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要:一九八九年的夏天,热得让人透不过气。蝉在厂区那几棵老槐树上没完没了地嘶叫着,声音黏稠,混着空气里永远散不掉的机油和铁锈味儿,糊在人的皮肤上,甩也甩不掉。下午五点半,下工的电铃像是救赎,尖利地划破这沉闷。我摘掉油腻腻的线手套,和工友们一起,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机床轰
一九八九年的夏天,热得让人透不过气。蝉在厂区那几棵老槐树上没完没了地嘶叫着,声音黏稠,混着空气里永远散不掉的机油和铁锈味儿,糊在人的皮肤上,甩也甩不掉。下午五点半,下工的电铃像是救赎,尖利地划破这沉闷。我摘掉油腻腻的线手套,和工友们一起,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机床轰鸣的车间里涌出来。
我叫李亮,二十五岁,是第三车间的一个普通技工。日子像车间里那些咬合紧密的齿轮,一圈,一圈,按部就班,看得见头,也望得到尾。脱下工装,汇入那一片蓝灰色的、流向厂区大门的人潮,我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。
“亮子!等等!”
工段长从后面追上来,汗衫的领口都湿透了,他拍一下我的肩膀,凑近了点,脸上带着点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,“行啊你小子,孙主任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。”
“孙主任?”我愣了一下。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张年轻、却总带着几分严肃的脸。
“还能有哪个孙主任?孙倩孙主任呗!”工段长挤挤眼,“快去吧,别让领导等。”
我心里有点打鼓。孙倩,我们车间,不,是整个厂里最年轻的车间主任。听说她家里有些背景,但本人也是真能干,技术过硬,管理也有一套,年纪轻轻就服众。我跟她工作上交集不多,最多就是她巡视车间时,在我机床前停一下,看看工件,偶尔问一两句技术参数,我答了,她点点头,就走开。她漂亮,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、不容亵渎的漂亮,厂里不少小伙子私下议论她,但也只敢私下议论。
我胡乱应了一声,逆着下班的人流,又往回走。车间里大部分机器都停了,显得空旷了些,但那股热浪和机油味还在。主任办公室在车间二楼尽头,门虚掩着。
我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是孙倩的声音,清亮,干脆。
我推门进去。她正坐在办公桌后,低头写着什么。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,给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她今天没穿工装,穿了一件浅碎花的的确良衬衫,看着比平时少了几分严厉,多了些……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柔美。
“孙主任,您找我?”我站在桌前,有点拘谨。
她抬起头,看到是我,放下笔,笑了笑:“李亮同志,下班了,就别叫主任了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我依言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,不自觉的有点紧张。
她没立刻说话,只是拿起桌上的两张淡蓝色的纸片,在指尖捻了捻,像是斟酌着怎么开口。办公室里一时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和远处篮球场上拍球的声音。
“嗯……是这样,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听起来很随意,但眼神似乎不太敢直视我,“我这儿有两张电影票,朋友给的,苏联片子,《莫斯科不相信眼泪》。今晚七点半,人民影剧院。”她把其中一张推到我面前,“一起去看吗?”
我完全愣住了。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是有台机床突然断了电。孙主任……请我看电影?这完全超出了我一个普通技工的理解范围。我张了张嘴,喉咙有点干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她见我这副傻样,抿嘴笑了笑,耳根似乎有点泛红,但语气还是努力维持着领导的镇定:“怎么?晚上有安排?”
“没!没有!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,说完又觉得太急切,脸上有点发烫,赶紧找补,“就是……就是没想到……孙主任您……”
“说了下班时间,叫名字就行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轻了些,“孙倩。”
“孙……孙倩。”我叫出这个名字,感觉舌头都有些打结。
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,把那张电影票又往我面前推了推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七点二十,影剧院门口见。”
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办公室的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淡蓝色电影票。下楼梯的时候,差点踩空。心里乱糟糟的,像是一团被搅乱了的麻线。为什么是我?她是什么意思?仅仅是作为领导对下属的关心?还是……工段长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。我不敢往下想。
回到家——厂里分的那个单身宿舍,十平米不到,除了一张床、一个写字台、一个脸盆架,再无他物。我用凉水狠狠冲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被水濡湿、一脸茫然的自己。我翻箱倒柜,找出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白色短袖衬衣,还是去年大姐给做的,熨烫得笔挺。又用湿毛巾把唯一的那双塑料凉鞋擦了又擦。
七点十分,我提前到了人民影剧院门口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墨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星。影剧院门口人头攒动,卖冰棍的老太太吆喝着,小孩子们举着棉花糖跑来跑去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周末夜晚特有的、躁动而欢快的气息。我站在那棵标志性的大榕树下,手心因为紧张而出汗,不停地张望着。
七点二十五分,我看到她了。
她骑着一辆二六的飞鸽牌女式自行车,轻巧地停在不远处的存车处。她下了车,锁好,然后朝我这边走来。她换下了那件碎花衬衫,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,裙摆到膝盖,露出纤细的小腿。头发似乎也重新梳过,扎成了一个清爽的马尾,随着她的步子一甩一甩。在昏黄的路灯下,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。
她看到了我,脚步加快了些,走到我面前,微微喘了口气:“等久了吧?”
“没有,我也刚到。”我连忙说。
她看了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:“衣服很精神。”
我的脸一下子又热了,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电影快开场了,我们随着人流往里走。检票,进场,找到座位。影剧院里光线昏暗,充斥着嗑瓜子的声音和嗡嗡的谈话声。我们并肩坐在柔软的翻板椅上,胳膊偶尔会不小心碰到一起,每一次轻微的接触,都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窜过,让我坐立不安。
灯光暗下,银幕亮起。放的果然是《莫斯科不相信眼泪》。片子是译制片,讲的是苏联几个年轻女孩的爱情和生活。我其实没太看进去。全部的感官,似乎都集中在了身边这个人身上。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像是雪花膏的香味,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,能感觉到她身体随着剧情微微起伏的动静。
电影演了多久,我不知道。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,又好像无比漫长。直到影院的灯光再次亮起,人们开始喧哗着退场,我才如梦初醒。
我们随着人流走出影剧院。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来,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。外面比来时安静了许多,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走吧,”她推着自行车,走在我旁边,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柔,“散散步?”
“好。”我点头。
我们沿着栽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走着。自行车轮轧过路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谁都没有先说话。一种微妙的、带着点紧张,又有些许甜蜜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。
走了一段,离她住的纺织厂家属院那栋熟悉的筒子楼越来越近。我知道她住在二楼把东头的那一间。楼里亮着零零星星的灯火,窗口传出模糊的电视声响和炒菜的动静。
到了楼洞口,她停下脚步,我也跟着停下。她支好自行车,转过身面对着我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大概是坏了,光线很暗,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柔和的轮廓。
又是几秒钟的沉默。夏夜的风拂过楼前那排高大的杨树,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忽然,她伸出手,握住了我的手腕。
她的手指纤细,掌心却有些出乎意料的热,甚至带着点湿漉漉的汗意。我的心猛地一跳,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,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“李亮,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,更轻,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、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电影……还行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我的喉咙发紧,声音干巴巴的。
她似乎轻轻吸了口气,然后,那只握住我手腕的手,微微用力紧了紧。
“要不去我家坐坐?”她几乎是贴着我耳边说的,气息拂过我的耳廓,痒痒的。她另一只手指了指二楼尽头那扇漆黑的窗户,“就我一个人。”
筒子楼尽头那扇门,在黑夜里像一个沉默的邀请,或者说,一个充满未知的漩涡。
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一个年轻女领导的单独邀请,在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。我也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——她是主任,我是工人;她家境优渥,我来自普通家庭;她比我……对了,她好像比我大几岁。厂里不是没有风言风语,关于她和某位厂领导的儿子,关于她对下属的严厉……
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理智告诉我要拒绝,这不合规矩,太冒险了。可是,手腕上她掌心那温热甚至有些烫人的触感,她近在咫尺的、带着淡淡香气的呼吸,还有她声音里那不易察觉的、柔软的恳求……像一张细密的网,把我牢牢缠住。
我低头看着她。黑暗中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,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紧张和期待。
所有的顾虑,所有的差距,在那一刻,仿佛都被这夏夜的风吹散了。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有点哑,但却异常清晰:
“好。”
她像是松了口气,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一下,然后才松开,转身走在前面:“楼道黑,跟着我。”
我跟在她身后,踏上有些陡峭的水泥楼梯。她的脚步声很轻,我的却有些沉重。声控灯果然坏了,她拿出钥匙,摸索着打开那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。
一股淡淡的、属于她一个人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她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,暖黄色的灯光瞬间盈满了整个房间。
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她的家。一间典型的筒子楼宿舍,面积不大,大约十几个平方,但收拾得极其干净整洁。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单人床,铺着素雅的格子床单。床对面是一个书架,上面摆满了书和技术手册。一张小方桌,两把椅子,墙角放着洗脸架和一个小蜂窝煤炉。窗台上,放着一盆长势旺盛的茉莉花,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,幽香暗浮。一切都那么简单,却处处透着一种属于女性的、精心经营过的温馨。
“随便坐,地方小。”她关上门,语气自然了些,但眼神还是不太敢长时间落在我身上。她走到桌边,拿起暖水瓶,“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我连忙说。
“坐着吧。”她不由分说地给我倒了一杯凉白开,放在我面前的桌上。
我坐在椅子上,双手捧着杯子,指尖感受着玻璃杯壁的凉意,心里却依旧滚烫。她则坐在床沿,离我大概一米的距离。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。
“你这里……挺好的。”我没话找话。
“就那样吧,一个人住,凑合。”她笑了笑,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脸上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,“李亮,你是不是觉得……我挺奇怪的?”
我一怔,抬头看她。
她的脸颊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,眼神坦诚,带着点豁出去的勇敢:“突然叫你看电影,又把你叫到家里来。”
我摇了摇头,老实说:“是有点意外。”
“其实……”她低下头,玩弄着自己的手指,“我注意你很久了。”
我的心又是猛地一跳。
“你在车间里,话不多,但活儿干得最漂亮,也最踏实。上次那批急活,要不是你带着几个徒弟连夜赶工,肯定要出纰漏。王工家里困难,你偷偷把自己一半的加班费塞给他,以为我不知道?”她说着,抬起头,眼睛亮亮地看着我,“你跟别人不一样,李亮。”
我被她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愣住了。我做的那些,在我看来都是分内之事或者举手之劳,从没想过会被人如此清晰地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而且这个人,还是孙倩。
“我……我没做什么。”我有些窘迫。
“你做了。”她很肯定地说,然后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点自嘲,“可能是我太冒失了。但我就是……就是忍不住想多了解你。今天看电影,也是我鼓了好久的勇气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一股热流,猛地冲上我的头顶,涌向我的四肢百骸。所有的忐忑、不确定,在这一刻,都被她这番坦诚得近乎笨拙的话语抚平了。原来,那些我以为的遥不可及,背后藏着的是这样一份小心翼翼的关注。
我看着坐在床沿的她,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那平时显得干练严肃的眉眼,此刻低垂着,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脆弱和柔软。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孙主任,她只是一个在我面前,因为表露心迹而紧张不安的年轻姑娘。
一种混杂着感动、怜惜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男性自豪感的情绪,在我胸腔里激荡、膨胀。
我放下水杯,站起身。动作有些突兀,她惊讶地抬起头看我。
我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。这个角度,我能更清楚地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,和那双清澈眼眸里我的倒影。
“孙倩,”我叫她的名字,这一次,自然了许多,“谢谢你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谢谢你看得起我。”我补充道,语气无比认真。
她的脸更红了,像是染上了晚霞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。
那一瞬间,所有的隔阂和距离都消失了。空气中弥漫着那盆茉莉的幽香,和一种名为“心意相通”的甜蜜气息。
“你饿不饿?”她像是为了打破这过于旖旎的气氛,站起身,“我看看还有什么吃的。”
她走到那个小蜂窝煤炉旁,掀开盖着的铁皮盖子看了看,“火还旺着,我下点挂面吧?再打两个鸡蛋。”
“别麻烦了,”我说,“我不饿。”
“看电影也挺耗精神的,吃点吧,很快。”她已经开始麻利地动作起来,拿出小锅,接水,放在炉子上。
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纤细而利落,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暖融融的东西填满了。这个小小的、充满她气息的空间,不再让我感到拘谨,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归属感。
水很快开了,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,带着面食特有的香气。她下了挂面,又熟练地磕了两个鸡蛋进去。昏黄的灯光,滋滋作响的炉火,弥漫的水汽,和她专注的侧影,构成了一幅我此生见过最温暖、最动人的画面。
面很快煮好了,她盛了两碗,撒上一点葱花和盐,又滴了几滴香油。简单的酱油汤面,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。
“条件简陋,将就吃。”她把碗端到我面前。
“很好了。”我接过筷子,由衷地说。
我们面对面坐在小方桌旁,安静地吃着面。面条爽滑,鸡蛋火候恰到好处,汤水鲜美。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一碗面。
吃完面,她抢着去洗碗,我则拿着抹布擦了桌子。配合默契,像是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。
收拾停当,时间还不算太晚。我们重新坐下,距离似乎在不经意间又近了一些。
“还想看点什么吗?”她指了指靠在墙边的那台十四英寸的金星牌黑白电视机,“或者,听听音乐?”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砖头般的单卡收录机。
“都行。”我说。
她想了想,把收录机拿过来,放进一盘磁带。按下播放键,一阵悠扬的前奏过后,邓丽君甜美温柔的歌声在小小的房间里流淌开来。
“甜蜜蜜,你笑得甜蜜蜜,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……”
在那个年代,邓丽君的歌声还被一些人视为“靡靡之音”,但在我们这些年轻人中间,却拥有着无可替代的地位。她的歌声,总是能轻易地拨动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。
在这甜美的歌声里,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。她靠在床架上,我坐在椅子上,静静地听着。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,只剩下歌声和彼此轻缓的呼吸声。
一曲终了,下一首是《又见炊烟》。
“这歌真好听。”她轻声说,眼神有些迷离,像是沉浸在歌声里。
“嗯。”我表示同意。
歌声继续流淌着,时间也仿佛变得缓慢而黏稠。或许是夜晚太过宁静,或许是气氛太过安详,也或许是之前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和兴奋状态,我侧头看她时,发现她的脑袋一点一点,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。
“困了?”我轻声问。
她猛地惊醒,揉了揉眼睛,有些不好意思:“有点……昨天赶一份报告,睡得晚。”
“那……我该走了。”我作势要起身。
“别!”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,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,脸又红了,“还……还早呢。要不……我们再看个电视?或者,就坐着说说话?”
她的挽留如此明显,带着点小女孩似的依赖。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好,那就不走。”我重新坐下。
她安心地笑了笑,身体不自觉地又往床架靠了靠,眼皮又开始打架。邓丽君还在唱着,歌声婉转缠绵。
过了一会儿,她的脑袋渐渐歪向一边,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。
她睡着了。
就那样靠着坚硬的床架,毫无防备地,在我面前睡着了。
我轻轻起身,关掉了还在循环播放的收录机。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她清浅的呼吸声。我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
睡着的她,眉宇间那份工作时的干练和严肃彻底消失了,显得格外恬静、柔美。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,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。嘴唇微微嘟着,泛着健康的粉色。几缕碎发调皮地垂落在光洁的额前。
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,胀胀的,酸酸的,又带着无比的甜。鬼使神差地,我俯下身,极其轻柔地,将吻印在了她的发梢。
她的头发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,混合着她本身的气息,很好闻。
她没有醒,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,脑袋动了一下,寻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我小心翼翼地拿起床尾叠放着的一条薄毯,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。然后,我坐回原来的椅子,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小方银白。远处,似乎传来火汽笛隐约的长鸣,悠远而空灵。
这个夜晚,这座城市这间小小的筒子楼宿舍里,发生了一件于我而言、翻天覆地的事情。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的人生轨迹,彻底改变了。
我就这样守着熟睡的她,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个小时,或许是两个。直到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鱼肚白的亮光,清晨的第一缕微风,带着凉意从窗缝钻进来。
她动了动,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起初,她的眼神还有些迷茫,带着初醒的朦胧。当她看到坐在椅子上、正注视着她的我时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,昨晚的记忆似乎瞬间回笼。她的脸颊飞上两朵红云,有些慌乱地坐直身体,拉了拉身上的毯子。
“我……我睡着了?”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。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“还早,可以再睡会儿。”
她摇摇头,揉了揉眼睛,看着窗外微亮的天光,又看看我,眼神逐渐变得清明,然后,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我,非常认真,非常清晰地说:
“李亮,我们结婚吧。”
我彻底愣住了,像被施了定身法,一动不动,甚至忘了呼吸。
结婚?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。我们……我们这才算是第一次正式的、超越工作关系的接触,虽然彼此心意已经挑明,但“结婚”这两个字,实在太沉重,太突然,远远超出了我所能反应的范畴。
她看我完全傻住的样子,脸上的紧张反而褪去了一些,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:“怎么?怕我比你大三岁?”
女大三,抱金砖。这句古老的俗语,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俏皮的、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我还没从“结婚”的震撼里回过神来,又被“大三岁”这个信息砸了一下。虽然我隐约知道她可能比我大点,但没想到是整整三岁。
她见我还是不说话,索性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牛皮纸的工资袋,走过来,“啪”地一声,颇有气势地拍在我面前的小方桌上。
“喏,这是我的工资,”她扬着下巴,眼睛亮得灼人,“我工资比你高,以后家里我管账,不会让你吃亏的!”
她的动作,她的语气,都带着一种孙倩式的、混合着天真与强悍的霸道。那拍在桌上的仿佛不是工资袋,而是一颗滚烫的、毫无保留的真心。
我看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工资袋,又抬头看着站在我面前,因为激动而脸颊绯红、胸脯微微起伏的她。那一刻,所有关于年龄、关于身份、关于世俗眼光的顾虑和犹豫,都被她这鲁莽而赤诚的举动冲得七零八落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,又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,迅速生根、发芽,长成参天大树。
我猛地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急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。
我伸出手,不是去拿那个工资袋,而是一把握住了她刚才拍桌子的那只手。她的手温热,柔软,在我的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,却没有挣脱。
我紧紧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有紧张,有期待,有勇敢,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。
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坚定,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好。”
这次,轮到她愣了一下。她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我用力点头,重复了一遍:“我们结婚。”
笑容,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,瞬间在她脸上绽放开来,明媚得晃眼。她反手握紧了我的手,重重地点头:“嗯!”
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,清晨的阳光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,金红色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,争先恐后地涌进这间小屋,将我们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辉煌的光晕里。
那一晚之后,我和孙倩的关系,像按下了快进键。
我们没有声张,但车间里眼尖的人还是能看出些端倪。比如,孙主任巡视到我机床前时,停留的时间会长那么几秒,眼神会柔和那么几分。比如,我下班后不再急着回宿舍,而是会在车间办公室外面等她一会儿,然后两人一起去食堂吃饭,或者,推着自行车,在厂区外那条栽满白杨树的小路上散步。
流言蜚语不是没有。说什么的都有,最多的是说我李亮攀高枝,想借着孙主任往上爬。也有说孙倩老牛吃嫩草,不矜持。听到这些,我心里不是不难过,不气愤。但她总是很淡定,有一次挽着我的胳膊,对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视而不见,轻声对我说:“别管他们。我们过日子,不是过给他们看的。”
她的话像定心丸,让我瞬间踏实下来。
见过双方父母。她家果然如传闻般,父母都是干部,起初对我这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小伙子并不十分满意,但看到孙倩态度坚决,看到我为人踏实肯干,最终也还是点头同意了。我父母则是纯朴的工人,一开始听说儿子找了主任,还是家境好的,很是惶恐了一阵,后来见到孙倩本人,发现她丝毫没有架子,说话做事爽利又体贴,也就欢喜得什么似的。
一切都很顺利。
第二年春天,木棉花开得如火如荼的时候,我们结婚了。婚礼很简单,就在厂食堂摆了几桌,请了亲近的同事和亲友。她穿着一条崭新的红色连衣裙,我穿着她给我买的那套藏青色西装。工友们起哄让我们讲恋爱经过,她大大方方地笑着,而我红着脸,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婚后的日子,平淡,却蜜里调油。我们住进了厂里分的一套稍微大一点的筒子楼宿舍,依然是一间房,但有了独立的厨房和厕所,感觉像是住了天堂。她工作忙,我也忙,但我们总是尽量把晚饭时间留出来。谁先回家谁就做饭,她的厨艺在我的“熏陶”下进步神速。晚上,我们常常挤在那张小小的写字台前,她看她的技术书和管理资料,我看我的技工手册,或者她给我找来的些闲书。台灯的光晕笼罩着我们俩,安静,却充满了力量。
日子就像车间里那些运转良好的机器,平稳而高效地向前。
第三年,我们有了女儿。她给取的小名,叫念念。她说,要纪念那个让她念念不忘、最终鼓起勇气发出邀请的夜晚。
念念的到来,让我们的生活更加忙碌,也更加圆满。孙倩是个要强的母亲,工作上丝毫不放松,回到家又把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。我心疼她,尽量包揽了所有家务。夜里孩子哭闹,总是我第一个爬起来。她有时会靠在门框上,看着我给女儿冲奶粉、换尿布,眼里是满满的温柔和依赖。
岁月如水,静静流淌。
转眼,女儿念念都上大学了。家里又只剩下我们老两口。
一个周末的下午,阳光很好。我闲来无事,整理书房里那个老旧的五斗柜。在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,我翻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装着一些旧照片、几本红色的获奖证书,还有一张已经泛黄、边缘有些磨损的淡蓝色纸片。
我拿起那张纸片,仔细辨认。是电影票。上面模糊地印着“人民影剧院”、“《莫斯科不相信眼泪》”、“1989.8.12 19:30”。
心跳,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。
将近二十年的时光,仿佛被这张小小的纸片瞬间拉回。那个闷热的夏夜,那个昏暗的楼道,那只湿漉漉却坚定地握住我的手,那句石破天惊的“要不去我家坐坐?”,那碗卧着荷包蛋的酱油汤面,那夜守护她安睡时的心潮澎湃,以及第二天清晨,她那句更石破天惊的“我们结婚吧”……
所有的画面、声音、气息,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,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“爸,找什么呢?笑得这么……回味无穷的。”女儿念念不知何时溜了进来,探头探脑地看着我手里的东西。她长大了,眉眼间越来越像她妈妈年轻的时候,带着一股精灵古怪的劲儿。
她眼尖,一眼就看到了我手里的电影票,凑过来仔细看了看,随即脸上露出一个“我懂了”的狡黠笑容,用手肘碰碰我,压低声音:“哟,人民影剧院,《莫斯科不相信眼泪》……爸,老实交代,当年是你追的我妈,还是我妈追的你啊?”她挤眉弄眼,“我看这票根保存得这么好,肯定是定情信物吧?我妈那么厉害,肯定是你追的她,对不对?”
我拿着那张泛黄的票根,看着女儿年轻而充满探询欲望的脸,往事如电影镜头般在脑海中闪回。那个主动邀约的她,那个黑暗中紧张地握住我手腕的她,那个坦诚说注意我很久的她,那个拍出工资袋说要跟我结婚的她……
我张了张嘴,还没想好怎么回答。
“念念,瞎打听什么呢!”孙倩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,带着笑意。
我抬起头,望向厨房。
她系着那条用了很多年、有些旧了的碎花围裙,手里还拿着一棵没摘完的芹菜,正倚在门框上,笑盈盈地看着我们父女俩。午后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,给她花白的短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她的身材不再如年轻时那般苗条,眼角也爬上了细细的皱纹,但那双眼睛,依旧明亮,带着我熟悉了的、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柔与智慧。
她的目光越过女儿,落在我的脸上,与我四目相对。
然后,她朝我飞快地、俏皮地眨了一下右眼。
那个眼神里,有只有我们两人才懂的、关于那个夏夜的全部秘密,有携手走过二十年的风雨同舟,有沉淀在日常琐碎里的深厚情意,还有一如当年那般,永不褪色的、狡黠而勇敢的爱恋。
我看着她,也笑了。把那张承载着我们开始的电影票,小心地放回信封里,对女儿说:
“去,帮你妈摘芹菜去。”
有些故事,始于一个勇敢的邀请,珍藏于彼此心照不宣的瞬间,最终,融化在柴米油盐的寻常岁月里,醇厚绵长。
而答案,都在那个眨眼里了。
来源:城市套路深,